至此,这场对战已无关任何娱乐性,它是一场具有社会政治性的捍卫。
捍卫身份、尊严和人格。
科切拉的演出结束后,Delay没有发布任何关于演出内容的图文。
新华基金会下的“明珠计划”(Delay专用捐款通道),“臻萃计划”和“Decision专项”审查暂时关闭捐款通道,其他项目仍正常运行。
Delay通过普通捐款渠道,向新华基金会“明珠计划”捐款200万元整。
基金会每一笔款项都在官网实时更新滚动,Delay静默无声,Decision盯着滚动屏,通红的眼眶又酸又疼又委屈,止不住地泪涟涟,顾不上擦泪,反手就是咔咔捐款。
以行动表态:我相信。
回到酒店,Delay又开了个视频会议。
结束后,宋聿仍坐在桌前没动,他整日没吃东西,手边咖啡没停。
电脑屏幕炸开大眼评论区,他的眼神没挪开一丝一毫,烟灰缸里积了一小碟烟头,都是刚才开会时点的,指间还夹着一根,任其自生自灭 ,偶尔吸一口,还能看到努力控制地微颤。
程希珏进屋,将端来的碗片儿川搁在餐桌上,过去盖下笔记本屏幕,抽走宋聿两指间的烟,在烟灰缸里抵灭。
“小......”宋聿微松紧抿的嘴角,哑着音想喊了一声“小九”,想起自己抽了烟,嘴腔身上都是烟味,半空中的手和声音都蓦地停住。
从打开网络后,宋聿眼底的猩红像化不开的雪,在工作伙伴面前将竭力藏好情绪,冷静听取,沉着处理。
可现下,宋聿的眼神里渗透排山倒海的不解、怀疑和脆弱,被辜负地情绪浓得就差没把那颗心剖出来摔在阳光底下。
程希珏第一次在宋聿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胸腔仿若被压在马里亚纳海沟的超深渊带,浑身又入炙烤在黑色火山的卢特沙漠??,冰火两重之下,只想把人藏起来。
什么都没管,程希珏抱住宋聿。
程希珏身上也在抖,但抱得很用力,想要把所有的温度和能量传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程希珏问:“阿聿,你失望吗?”
声音很轻。
这是第二次身边人经历网爆,她仍没太多办法。
一根网线延伸出越无法计算的触角,造谣的人力和良心成本越低,只一张嘴,动动手指,煽动风火,就能黑白颠倒,将当事人盯在耻辱柱上,无论他是否清白,都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都可以唾弃和不齿的对象,在越高地摔下,看客们笑得越狂妄,眼神锐利又轻蔑 —— 你活该。不想真假,不讲对错,不屑互联网也有记忆。可对被造谣和被污蔑的人来说,这一不存在污点无法在时间里洗涤,只会成为愚昧之人的记忆点,拿出来反复鞭挞,反复伤害。
人心向来至纯之恶,最不可把控,字词成句如凌迟诛心,而每一句维护都是以血肉筑起高墙,抵档风暴。
宋聿没有回答,滞了一下,说:“我身上有烟味。”
他没有烟瘾,几乎不抽烟,手里偶尔出现包烟也场合里给家中长辈递的,科切拉结束后,实在需要。
程希珏得到了答案。
是失望的,很失望的,怎么会不失望呢?
Delay从不是理想主义,也没有英雄情结,他们甚至是反乌托邦情节的。但他们有Delay主义,他们期许音乐行业能够长久地良性发展,相信爱的双向奔赴和责任,因而不停地将责任往肩上扛。
他们成名过早,少年时代被很多人喜欢,就想用音乐好好指引他们,希望音乐能有幸成为他们通往更好人生路上的一个注脚;救过高压教育下的心理防线崩溃的学生,走过更多的地方,见到不同的苦难和希望,同理不同国度、肤色、语言下同世代青年的困惑和迷惘,于是想用自己的声名创造更多不被定义的可能性,打造的充满快乐、感动和爱的De·land。长大的路上,少年们始终笃定他们的Delay主义,见证音乐盗版渠道的猖獗,版权维护的艰难,尊重舞台,全力给观众最好的Delay live,于是版图不断扩张,有了infinity。
回望Delay的来时路,他们做得多,说得少,说出的话狂妄又无从反驳,总在给所有人答案,却没想到,所有答案的致命一击是,毁坏它。
糟践所有付出和心意,损毁所坚持的、相信的,包括身份和人格,血淋淋地动摇你的信仰,否认自我,再不能爬起来。
程希珏没问关于“烟”的任何问题,闷头说:“我没洁癖,有洁癖也不在乎。但我不想你再看网上的这些乱七八糟,也不要你钻牛角尖。”
宋聿微微弓着背,埋进程希珏的颈窝,箍紧了拥抱,袒露的脆弱重新有了躯壳。
微不可见地笑了一声,又叹气,宋聿问:“怎么这么说?”
“我很担心你。”程希珏堵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程希悦才缓过来。”
五年前,天才演员程希悦因电影《无望》遭受空前网暴,致使她深陷双相情感障碍,退出大小荧幕,到国外修养。
那是内娱互联网上首次全网大规模网暴事件。
程希悦出国治疗前的那些最暗无天日,程希珏见过数次,少女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无光,时而情绪高涨、时而高敏又低落,曾经光华夺目似从未有过。
因为见过程希悦是如何被网络不必担责的言论推进不见底的牛角漩涡里,她了解宋聿,所有更害怕。
十二字里有无数的未尽之言,宋聿听懂了,哑声回应:“我不会。”
“你会。”程希珏却不信,压着哭腔,“他们太恶毒了。”
对于拥有“能更好就不会有最好”品质的创作者来说,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因耳语的嘈杂钻牛角尖,因为在意。在乎的内容因领域划分而有所不同,而人始终是情感动物,他们会被影响,从而怀疑自己,否认本我。
“你虽然清楚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和操盘手段,却也没想到事态会到现在的情况。就像你发的声明一样,你不怕他们骂你,但家人朋友是底线;你也不怕被误解,可涉及你们的音乐,事关人格底色,扭曲了拳拳爱国之心,你抱屈生气,有很多话辩驳,却不想和傻子对牛弹琴;你看污糟,也看他们的守护,舆情方案改了又改,你痛苦又迷茫,不想Decision因为你们遭受网络暴力的无妄之灾,想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但暂时没想到。”程希珏道出缘由,“可是阿聿,你不是万能的,你自己也说了,二字开头的年纪,会是人生中最迷茫困惑的十年。”
宋聿抖着声:“是。”
二十近前半程,他少有迷茫困惑,偶尔有,也都能在行动中找到当下最优解,而此时此刻,自己说话,回转正中心脏。
既强且痛。
“舅舅说‘舆论能够抹杀一个乐队取得的所有成就和荣誉’,我现在才真得懂了。”
那是Delay才出道,机场事件后吴虞对他们说的话。
“暂时找不到答案,就不找了。Delay可是龙,暂时躺进淤泥里也必然会再腾空,龙的锋芒是盖不住的。”虽坦言了‘担心’,程希珏仍极力掩住惊心的忧虑,咬字用力,“你可以对任何人失望,唯独不能怀疑你自己,任何方面,一点都不可以。”
这话说给宋聿听,也给她自己听。
“你不用给所有人答案而把自己困在答案里,Delay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呢。”程希珏松手抬眸,认真地看进宋聿被伤得赤红眼底,“所有维护你们的Decision,就像我们和你,是双向的,你们的全心全意真地给过他们力量,所以怎样都是值得的。”
程希珏说地絮絮落落,一点一滴烙在宋聿心头,育空谷地似的冷有了回温的信号。
宋聿目光一动不动地全落程希珏脸上,深沉炽烈,几乎要把人漩进心脏的跳动声里。
“好。”他说,“我不看了,也不会对自己失望,相信Delay是值得的。”
程希珏悬心落下,氤着薄泪,捻了点笑,“我只能再允许给你一碗片儿川的时间钻牛角尖。吃完饭,我们回家。”
视线微侧,桌上的片儿川已无热气,答案与否,都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