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了不到一炷香,屁股底下的垫子就像是有刺似的,他左右晃动,啪的一声——拿着戒尺的黎老爷子打在他后背,声音低沉告诫道:“戒骄戒躁。”
第一天打坐了将近六个时辰,黎照吃不消,回去和爹娘诉苦,哭着喊着不想再去了,他爹又将他打一顿,黎照这才老实。
以前黎照不曾知道,原来私底下黎臻是要练功的,而且这功法练起来枯燥无味,更别提旁边有老爷子监督,简直是抓心挠肝似的让他不舒服。
不过在老爷子和黎照他爹双重棍棒之下,黎照坚持住了,几年过去,他已经能坐住了,而且老爷子给的功法也能练完,但近些年来老爷子总是一副失望的表情看着他,黎照不懂。
直到黎臻回来。
当时所有人都等在大门处迎接,当黎臻出现的时候,黎照看的分明,老爷子眼睛里迸发出别样的光彩,刺的黎照眼睛痛。
凭什么?现在他黎照才是少主!
黎照不甘心,让身边的两个丫鬟去打探,可没想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探出来。
“你们二人曾是黎臻的丫鬟,按理来说该最亲近才是,她刚回来人生地不熟,不该和你们倾诉吗?亦或者,是因为你们长的不行?”
黎照抬起头打量樱桃和石榴,回想起黎臻那张脸,他冷笑道:“也是,黎臻自己长的就像是小白脸,你们蒲柳之姿难以入眼。”
樱桃面色一白,石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黎照接着道:“罢了,明日我自己去便是。”
“少主英明,少主聪慧过人远非黎臻可比,到时候对方相形见绌,怕是会自请出黎家。”
谁都爱听捧高踩低的话,黎照笑笑,对着樱桃道:“今夜就留你吧。”
黎照不过弱冠的年纪,如果盛世太平之下可能早就定亲了,但现在天下大乱且他身份不同,亲事就一直没定下。前几年他十七岁时,樱桃和石榴爬了他的床,他照单全收,让俩人当暖床丫鬟。
夜里侍候完黎照,樱桃忍着难受自己去清洗,回来的时候黎照鼾声四起,樱桃先是将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整理好,然后再把撕碎的衣服团起来明日扔掉,最后从床尾黎照脚下慢慢往被窝里爬。
希望照少爷能一直稳坐少主的位置,樱桃想,若他掉下来,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翌日黎照醒来,樱桃事无巨细的照料,侍候他穿好衣服后石榴送来早膳。
“那边吃的什么?”
“回少主,也是大厨房送过去的,蒸饼两块,小菜四碟,外加小米粥一碗。”
和黎照的饭菜一样,可黎照不满。凭什么黎臻消失这些年,回来还能和他平起平坐?
如此作想,压根就没心思吃饭了,草草糊弄一口,黎照迫不及待的来找黎臻。也是巧了,他到的时候正赶上管家过来给黎臻送衣服。
“我记得昨个儿送了两身秋衣两身夏衣来着。”
“照少爷来了,”管家笑呵呵道:“是老祖宗嘱咐的,说之前送的衣服尺寸大了,让绣娘连夜做了几身合身的过来。”
照少爷,黎照心头一跳。在黎臻没回来之前,管家可是称呼他为少主。咬碎牙,黎照才强迫自己没表现出来,等管家走后,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叠樱桃,黎照彻底压不住嫉妒之火了。
“黎臻!”
他突然大喊一声,吓黎臻一跳。
“怎么了?”
“这些年你去哪了?早不回晚不回,怎么这时候回来?”
自打离开宿星之后,黎臻夜里一直睡不安生,几个月过去,眼下一片青黑,她皮肤生的白皙,痕迹越发明显,不知情的还以为身体空虚,所以老爷子才差人送了补药过来,那樱桃只是顺手赏的,有安抚之意。
“怎么,听起来好像你很不高兴?”
“呵,现在连哥也不叫了?”黎照大喇喇的坐下,“是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一口一个照哥哥。”
“这些年过去难道你只长了年岁,没长这个吗?”黎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
黎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哪曾想那个被他欺负的小孩,现在竟然如此的伶牙俐齿。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这些年人人都要称呼一声少主,地位崇高,早就听不得逆耳之言了,黎照气的跳起来,黎臻竟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了?是你来我这大呼小叫一番的,要不然我们一同去祖父那评评理?”
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东想西,黎臻大半时候是在想宿星和其他小伙伴,剩下的一小部分时间在想今后她该怎么办。
老爷子言明让她好好练功,继续当她的黎家少主,至于黎照这个暂替她位置的人,应该会各回各位。黎臻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黎照过来是做什么,她对他没有耐心,也不会叫哥哥,更不会好言好语。
当初那个跟屁虫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能分辨是非,知道真心假意。
黎照气的发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舞到老爷子面前。
回去又是一顿发泄,吓的樱桃和石榴都不敢说话。
黎臻心情还不错,白日里老爷子叫她去身边,让她当面练功。黎臻便照做,从老爷子微翘的唇角能看出来,他好像是满意的。不过黎臻没告诉他自己晚上看不见的事情,除了哥哥,她谁都不想告诉。
夜里还是睡不着,从衣柜最深处将一个包裹打开,拿出用布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抱在怀里。
“好像有点血腥味。”黎臻俯首嗅怀里的东西,确实味道很大,但她不害怕,因为这是宿星的短刀。
月光轻柔的泄进来,照在黎臻乌黑的发尾处,同一轮明月下,宿星睁着眼眸也没睡。
睡了一觉的小聋子起夜,揉着眼睛道:“还不睡啊?”
白天他们还要练功做事,耗费精力,小聋子昨夜天刚擦黑就睡了,饶是如此还是哈欠连天,反观宿星,也不知道晚上何时睡的,竟然像没事人一般。
牧野摇头:“你还不知道他吗?嘴硬心软,说着不在意阿臻,其实比谁都难过。”
日子不会因为谁伤心而过不下去,一日复一日,待宿星彻底意识到黎臻不会回来时,已经入秋了。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脚下,对面站着舟车劳顿的牧凌,她笑道:“这么远的路,我可将信保存完好,你瞧瞧,连信封都没脏。”
一共十个信封的重量,对于宿星这等力大无穷的人来说本该是轻如鸿毛,但沉甸甸的,压的他手指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打开。
牧凌笑着说了一路上的趣事,提及黎臻哭了好多次,走出没多远就要偷偷往回跑,被抓回去之后哭的更凶了云云。
宿星垂着眸子,脑海里已经出现小孩哭惨的脸了。心疼、自责、后悔……无数种情绪涌上来。
就在这时,已经走了的牧凌又折返回来,故作神秘道:“哎,你想不想去找黎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