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越发沉默了,好消息是他伤势恢复的还算不错,年轻力壮就是恢复的快。
他们被关了五天了,那位杨大人没再来过,倒是牧野来过一次。
他换了一身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他好像习惯了别人侍候,进屋后等宫女拉过椅子他才肯坐下。
自然是来劝说,让他们早点听话早点享受荣华富贵。
小聋子跳起来大骂:“牧野你忘本!你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瓜田李下、为虎作伥、欺下犯上、罔顾人伦!”
牧野微微一笑,并不将咒骂放在眼中。身后的宫女适时续茶,牧野看向宿星,举起茶盏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语重心长道:“宿星,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黎臻也想说点什么,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死了一个又一个的同门,难道就是为了在这坐享荣华富贵吗?
黎臻的眼睛清澈明亮,千言万语都藏在里面,牧野扫过来时候,像是被刺了一下,迅速别过视线没敢看她。
喝完茶,牧野起身,弹了弹广袖上的褶皱。“等你们消息,不过,陛下耐心有限,你们最好快一点。”
“好,我同意。”宿星突然道。
“哥哥?”
“宿星?”
宿星对牧野说:“我会尽快劝他们。”
等人离开房门闭合,宿星才转过身,朝着他们摇了摇头。显然,他有话说,但隔墙有耳,需要恰当时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三个人聚在黎臻床旁。早就深秋了,夜里凉嗖嗖的,小聋子作势就要上榻钻黎臻被窝,被宿星一把拽住。
“几句话,说完就回去。”
小聋子说:“那我们都进被窝,蒙着被说,别人还听不见,多好。”
宿星拽着他,俩人便都蹲在床边,黎臻趴在被窝里,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宿星先开口,说他答应牧野是权宜之策,不管是处理皇帝还是离开这,首先要让敌人放下戒备。
黎臻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勉强看口型大致理解。不管宿星想法佮,黎臻都认为他做的对。小聋子没主见,反正宿星说什么就是什么。
黎臻问:“那我们怎么表现?”
宿星道:“该厌恶的厌恶,该喜欢的喜欢,不能变的太突兀,更显得假,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委曲求全也没关系,先出去再说。”
被关在这里的第五天,他们终于出去了,而且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三人埋头苦吃,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
之后他们便搬回之前的住处,和其他人住在一起,不过同门师兄弟看他们的眼神还有戒备,显然没接受他们,尤其是吊着一条胳膊的炎云,太医都回天乏术,他那条胳膊彻底废了,他看宿星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黎臻觉得对方罪有应得。
“他们人多,不要起冲突。”小聋子把黎臻拽回房间。
……
呆了几天,本想伺机见皇帝,可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倒是听说牧野跟着牧姑姑,总是去和皇帝论道,风头无量,还被封了什么什么官。
小聋子啐了一口,骂狼心狗肺。
宿星没闲着,一直试图出去,他倒是能悄无声息的避开值守士兵,但问题是同门都在,若有风吹草动,他们第一个知道,也会第一个告密。
夜里宿星睡不着,里门突然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了,露出黎臻汗津津的脸。
宿星腾的起身,着急之下忘记穿鞋,几步来到黎臻面前。因为看不见,她眼神失焦,宿星面上俱是心疼,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哥哥,”她声音很低很低,宿星得弯腰才能听清。“哥哥,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黎臻会未卜先知,这件事只有宿星知道,看来她动用秘法在测什么。
宿星侧耳,黎臻两只手扶在他肩头,贴着他耳朵轻声道:“我看见皇宫失火,好多血,好多人都着了,还有,皇帝死了。”
宿星面色一凛。
皇帝死了?怎么死的。
黎臻详细描述她所‘看见’的景象。“他胸膛被铁锤贯穿,钉在了龙椅上。”
“通天锤?”
“嗯。”
那这么说,很有可能是自己动手杀了狗皇帝。但地点怎么是在金銮殿?那里守卫森严密不透风,是最不可能动手的地方。
……
宿星去找牧野,提出想和他一起去见皇帝,他也可以论道。
“论道?”牧野笑起来,“用你铁一样的拳头吗?”
宿星神色莫辨,他一字一句道:“你该知道,我是钟氏一族外门弟子里最优秀的,于情于理,我都够格,听说你现在当官了,是怕我去见皇帝抢了你的风头?”
不远处黎臻看见牧野笑容收敛许多,大抵是被宿星戳中心思了。
“这可不像你,”牧野盯着宿星的眼睛,“你从来不屑名利之争。”
“人总是会变的,比如同门师兄弟们,比如你。”
一句话将牧野说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道:“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陛下身份尊贵,寻常人见不得,我能去是因为陛下钦点,第一天的时候陛下还问我为何姓牧却不是牧氏亲生。”
牧野的身世对他来说是心里的痛,虽他从不提及,但相识多年,宿星知道那点伤痛随着时间流逝彻底在心里腐烂。现在却要他亲手刨开胸膛,展示给别人看。
“现在,你还想去吗?”牧野笑了一声后问宿星。
“嗯,想去。”
牧野别有深意的点头,留下一句你真是犟种,便带着宫女离开,不曾回答要不要帮忙。
……
那些同门师兄弟们看起来正常,照常早起练功,说说笑笑,完全没有当日痛下杀手的模样。可宿星不认为找他们有用,小聋子坚持,宿星放下茶盏,“你随意。”
还不到一个时辰,小聋子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们说我异想天开。”在外面受气不敢表现的小聋子握紧拳头,“谁近谁远都不知道,一群傻子。”
黎臻给他倒了热茶。“消消气,现在他们是伥鬼,防备我们也正常。”
宿星无比相信黎臻‘看见’的画面,所以他说:“一定有办法靠近皇帝,莫要自乱阵脚。”
因为暂时想不到什么法子,黎臻便说日日都出去转转,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宿星担心她安危,总是同她一起出去。
小聋子懒,加上他伤势恢复的慢,便整日在屋里研究药材。等二人回来,他问有何发现,黎臻摇头。
“那你们先别出去了,免得暴露自己。”
黎臻连连点头,觉得小聋子说的对。
宿星无奈道:“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
“哥哥怎么知道?”
“很显然,我们到哪都有宫女和太监跟着,师兄弟们常常出去不知道做什么,我们虽然也可在宫里走动,但只能逛逛御花园,其他地方都去不了。最重要的是,牧野绝我千里之外。”
“前面我都懂,你最后是什么意思?他拒绝你不是应该的吗?”
宿星往门口看,门上映出两道纤细的身影,是守在门口的宫女。“去里面说。”
三个人去了内间,宿星压低声音:“你们没发现,牧野走了之后从未单独出现过吗?”
黎臻恍然大悟:“对啊,他身后一直跟着宫女。”
小聋子不解:“可凭借牧野的身手,甩掉宫女们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宿星点出其中关键:“我们都知道宫女是‘眼’,是监视,所以我们尽量甩开她们。但牧野已经投诚了,又怎么会做出这等叛逆行为?反过来讲,皇帝对牧野不信任,对我们更不会信任,所以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会多加防备。”
三个人蹲在床边,这里是房内死角,离窗户和门都是最远的,压低声音不怕外面听见。黎臻蹲在那小小的,她忍不住用手去抠自己手背,白皙的皮肤很快通红一片,她自己毫无察觉,唉声叹气道:“那岂不是没办法了?”
宿星伸手将她手拿下去,把自己衣摆放在她手里,黎臻便无意识的搓着他衣服。
“也不是没办法,皇帝没动我们,而且城里百姓安居乐业,说明和之前的伥鬼不一样,不是为了拉人过去吃,自然,也不排除吃过人。所以,我们只要近期表现的不过太过叛逆,或许,也有转机。”
小聋子被他说懵了:“啊?邪祟弄出来伥鬼,伥鬼给邪祟抓人吃,这不是公认的吗?不吃人的话,邪祟要伥鬼做什么?”
宿星认为小聋子分析的对,夜深人静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寻到答案。
黎臻放下揉的皱巴巴的衣角,宿星默不作声的收回来,用手抻了抻,褶皱少了不少。
“不知道,只能根据现有情况分析,皇帝知道我们有异心,靠近他很难,而牧野等人则是全成了伥鬼,破解办法或许有,可按照之前遇见过的伥鬼情况看,他们到死之前都会对邪祟忠心耿耿。”
小聋子被他说的云里雾里,索性道:“我听不明白,你就直接说怎么办,我照办就是。”
“小聋子哥哥,我哥哥的意思是,牧野是突破口,想办法从他入手,但又不能惊动其他人,包括宫女。”
“我懂了,你想用药?”
宿星颔首:“最好无色无味。”
“不好办,但我可以想想办法。”
师承廖大夫,研习多年,小聋子很快就弄出宿星想要的东西,是一把香。
“这个点燃后就会让人昏睡,喏,这瓶药丸给你,点香的时候含在嘴里或者提前吞服两粒便会不受影响。”
……
宿星打算找机会见牧野,将黎臻的预知景象告知。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便去金銮殿附近晃悠,等着牧野从里面出来想上前搭话时,又因为人多无法开口,而且想单独和牧野聊聊,牧野从来不应,这把香就没用上。
宿星索性换了个思路,既然黎臻预知皇帝死在金銮殿,那他就每日过来转,兴许能找到机会。可问题是他没法拎着锤子出现,因为附近侍卫会驱逐他,但不拿着武器,那便和预知里对不上。
事情发展的太不顺利,幸好宿星能沉得住气,每天都出去转寻机会。
这天宿星回来,黎臻照例问怎么样,还给他汇报其他师门的动向,说他们出宫不知做什么去了。
“皇帝那边没动静,他都是很早去金銮殿上朝,朝会过后没多久几位师傅和牧野便去陪着论道,要到下午的时候才出来,而皇帝会留在宫殿里批阅奏折,一直到晚上才会休息。”
黎臻小脸皱了皱:“没机会近身,牧野又不理我们,这该如何是好。”
一旁埋在药材里的小聋子把搓好的药丸放进瓷瓶里,盖好塞子。“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有吃有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珍贵药材随便用,我看啊,不如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黎臻不大赞同,因为她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能尽快解决还是要尽快。
宿星安抚她道:“一切有我。”
“嗯。”黎臻仰头看他,觉得心里踏实不少。或许是这些日子吃的好,她瞧着比之前丰腴了一些,脸颊上也有肉了,鹅蛋脸弯月眉,五官明媚可爱。
“不许这样笑。”宿星突然扔下这么一句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黎臻。
“小聋子哥哥,我笑起来很难看吗?哥哥为什么不让我笑?”
闻言小聋子抬头,一只手放在下巴上认认真真打量黎臻,半响后啧了一声,“简单,觉得你盖住他风头了呗!”
……
皇宫里戒备森严,尤其是上次宴席出事了之后,更是严禁拿着武器在宫内行走,因此杀了皇帝一事暂时没有任何进展。
在小聋子精心调理下,宿星的伤势已经基本好了,没耽误练功,小聋子也在宿星耳提面命下勤加修炼,黎臻也自然不会落下,三个人都在为了杀掉皇帝救同门而努力着。
期间黎臻又尝试了一次,这次的景象和之前差不多。每次“看”未来,黎臻都会虚弱几日,宿星便让她老实呆着不许再乱试。可黎臻很着急,她总觉得事情会变得越发糟糕,想尽快解决。
“涉及到长辈和同门,牵连甚广,不能不小心,何况现在确实没好办法,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
现在的黎臻很虚弱,宿星扶着她去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温声说了几句,黎臻便乖顺的闭眼休息了。大抵是有宿星在身边,心神疲惫的黎臻睡的很快,没一会便进入梦乡。
宿星没着急离开,室内安静,墙角处点着炭盆,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他陷入沉思,在思考如何破局。想着想着,视线落在黎臻的睡颜上,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俯下靠的极近,而右手指腹已经落在黎臻眉心的红痣上。
像是烫着似的收回手,宿星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像是往日那样往金銮殿的方向走,迎面碰上钟托,他正和身边穿着官袍的人相谈甚欢。
宿星脚像是生了根站在那一动不动,钟托已经走到近前了。
“师父。”宿星喊人。
钟托脚步顿了顿,视线勉强分出一半过来。“你怎么在这?”
“我随便走走。”
钟托哦了一声,没想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谁成想旁边的官员停下脚步,笑眯眯的道:“宿星,你伤势如何了?”
朝廷官员不少都膘肥体壮,大肚便便,这位却是犹如青竹,风度翩翩,英俊儒雅。
“还好。”
钟托这回停下脚步,不满皱眉道:“怎么教你规矩的?见人不知道行礼?”
现在的同门都是伥鬼,师傅们也不例外,宿星静静看着钟托,可师父还是师父,和以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是,师父。”宿星侧过身,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身体恢复的很好,多谢杨大人关心。”
钟托像是勉强满意,挥挥手让宿星退下。转而面对杨大人时,态度变温和不少。“以前收的外门弟子,性子野难驯服,让大人见笑了。”
说罢,钟托伸手将宿星推到一旁让开宽阔道路,偏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大人哈哈大笑,二人并肩离开。
身后的宿星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的钟托不是这样。
天云宫世家有自己的骄傲,怎么会和朝廷官员打成一片?一定是成为伥鬼之后,服从那狗皇帝的缘故。
……
宿星越发憎恶皇帝,去金銮殿附近转悠的时间也越长,引起禁卫军的注意。
自然是要将此事呈上,站在门口的大太监听完后撇了撇嘴,“翻不出什么名堂。”
不过涉及到仙人的事情,大太监也不敢怠慢,小步凑过去,假意续茶,实际偷偷将事情告知皇帝。
“什么事情,说出来便是。”
大太监笑吟吟道:“回陛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位仙家的弟子,总是来金銮殿附近转,怕是迷了路。”
这话说的给了台阶,不过牧姑姑的脸色不好看。宿星日日都来,有眼睛的人都能瞧见,她侧头看向牧野,牧野朝着她无奈的摇头,随即站起身。
“抱歉陛下,草民这就让他离开。”
“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让小仙人进来,同我们一起论道。”
“不可。”
牧野想也不想直接回答,说完后察觉出不妥,连忙俯首道:“陛下,草民的那位同门鲁莽无状,怕冲撞陛下,破坏氛围反而不美,还请陛下容许草民出去将他劝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皇帝没怪罪,让他快去快回。待牧野离开后,有位鹤发鸡皮的能人异士捋着胡子道:“世家弟子多守礼重信,看来外面闲晃的不是世家出身。”
在座的除了牧野外,全都是世家族人,听得这话面上没什么反应,立刻有人附和夸赞起来,而且炎红棉坐在皇帝下手处第一个位置,她对面是杨大人和几位官员,足以看出皇帝对他们颇为尊敬。
屋内一片祥和景象,外面的牧野和宿星却是不欢而散。牧野冷冰冰说完转身就走,似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宿星。
回去殿内又坐了半个时辰后,皇帝打着哈欠问什么时辰了,众人会意,今天就这样结束了。
出来之后,炎红棉和杨大人为首的几位大人打过招呼便要走,牧姑姑心情不好的样子,叫牧野陪她转一圈。牧野问往哪个方向走,牧姑姑说:“绕着大殿走一圈吧,光看见正门气势辉煌,还不曾觑过全貌。”
自然不是直接从大殿正门开始绕,要走下台阶,绕过值守的士兵。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他们步伐缓慢,低声叙话。然而牧姑姑余光一瞥,惊讶道:“他怎么还没走?”
牧野望过去,发现宿星竟还站在那,压根就没离开过。
“我去和他说。”牧野道。
“牧野,往日的情分,不必再留。”
牧野缓缓垂眸。“是。”
牧野低着头往前走,还未到近前,等他再抬头时,已经没有宿星的身影了。
身高腿长的宿星已经走出了很远,心中憋闷,说不出什么滋味。
“小友。”有人从背后喊他,宿星回头,见是几个穿着官袍的人。
“杨大人。”
几人之中为首的正是杨大人,大抵是位高权重,他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春风得意,笑容满面。
邪祟和伥鬼一事与普通人无关,宿星整理好情绪朝着他们点头。杨大人笑着给众人介绍宿星,说道:“别看他年纪轻轻,天生神力,是钟仙人座下得力弟子。”
“原来是钟仙人的弟子,失敬失敬。”
几个官员纷纷行礼,宿星回了一礼。杨大人还想和宿星叙话,宿星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英雄出少年啊。”有人感叹。
杨大人背过手,笑起来时候儒雅风流。
“仙人弟子,自然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