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的记忆，都住在书房里。

它们睡在墙上的柳木架子上，那架子被隔成许多小小的格子，像一个个专属的座位，座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水晶瓶。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妈妈会钟爱的那种漂亮瓶子。有的刻着茉莉花的纹路，有的雕着蜿蜒的龙。阿奎拉知道，这些是关于妈妈，以及德拉科舅舅的记忆。

也是卢修斯或纳西莎记忆中的孩子。

瓶身均有字母，若隐若现，像会呼吸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淡去。

唯独有一瓶，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水晶瓶，没有花纹，没有雕饰。瓶身没有旁的点缀，只有水银颜色的记忆。

阿奎拉将它取出，倒入记忆盆中。那记忆开始流动，像一团柔软的云，飘逸地散开，又柔和地旋转。他拿起魔杖，轻轻点了点盆中的银色物质，它转得更快了些…

他俯下身，将脸庞探了进去。银色的物质渐渐变得透明……随后，他看见一条笔直的车道，向尽头延伸。车道两旁，是修剪得高高的紫杉树篱。

倏然，阿奎拉仿佛置身于花园中，面对着远处那两扇高大的锻铁大门。它们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界限，将马尔福庄园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缓缓转过身。

眼前是马尔福庄园的宅邸，与远处森林的黯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通体透亮，每一扇窗户都迸发出灿烂的光芒。

阿奎拉微微挪了挪脚步，却又即刻停驻。四周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除了喷泉的水流，只有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

他的目光在昏暗中搜寻，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丛灌木的阴影下。那里栖息着两三只白孔雀。在朦胧的光线下，它们那身本该耀眼的羽毛，此刻泛着一种黯淡的、近乎幽灵般的苍白。它们一动不动，长尾曳地，脖颈优雅地蜷曲着；其中一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姿态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而后又归于静止。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阿奎拉知道，这是马尔福庄园，但是过去的马尔福庄园。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是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似是预感、又似早有预料，阿奎拉并没有立时回头，等他转过身来，一道人影径自穿了他的身体，他先是微怔住，而后下意识要躲，不等他反应，人已经过去了。

阿奎拉看到他穿着那套他曾见过的黑色西装，此刻领口微微松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两抹浓重的青灰，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这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像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倦意。

他朝着正门走去，迈上宽阔的石阶，进入到门厅，两旁挂着许多肖像画，画中人对来客并无多少好奇，可那些淡漠的目光，却又沉默的追随着他的脚步。

他穿过门厅，走进客厅。这里的陈设，与阿奎拉所生活的那个年代，似乎未曾有过一丝更改。一条华贵的地毯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装潢考究的长桌静立一旁，周围是那些华贵的沙发与座椅。华丽的大理石壁炉里燃着熊熊旺火，火光照着屋子，壁炉上方是一面镀金的镜子，天花板上水晶枝形吊灯悬浮。

深紫色的墙壁上，挂着更多的肖像。每一代马尔福的灰色眼眸，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淡漠，他们的神情里，镌刻着世代传承的傲慢。而此刻，他们无一例外，都将那穿越时间的目光，静静地投向了这位深夜的来访者。

“阿尔塔…”

阿布拉克萨斯独自一人坐在壁炉前，他似乎很疑惑他的到来。阿布拉克萨斯看起来与未来肖像里的那位没有很大的差别，但终究老了。他手里拿着一柄权杖，权杖里面装着他的魔杖。

待望向他的第二眼，阿布拉克萨斯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不是阿尔塔夫。

西奥多和他爸爸阿尔塔夫年轻时很像，稍年长些，乍一看也是像的，得复看个仔细了，才知道二者的差别。

这也是为什么阿布拉克萨斯第一眼见到西奥多时将他当成了阿尔塔夫。偏偏莱拉一眼就认出了他，当他得到里面的应许而进入到莱拉的卧室时，她正半躺在床的中央，倚着床头，背靠着枕头。

这是八岁的莱拉，美好的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天花板上是满天的星空，她就在下面，仿佛触手可及，就像月光想要拥抱潮汐。

她的肩上散落着淡金色的长卷发，白皙的、柔腻的、泛着淡淡红晕的脸上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以及微微上挑的眼角。她穿着一条蕾丝睡裙，袖下薄软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只露出两只柔软的小手。

她看起来不像是刚睡醒，像是刚才一直都没有入睡，毕竟她一点也不迷糊。此刻她靠在枕头上望着来人，轻声说：“西奥…”

她没有对来人身份的迟疑，只是好奇他怎么变得那么老，问他喝了多少增龄剂。

他总是沉默，就连现在也不例外。他坐在床沿上，也不说话，只是替她掖被子。直到莱拉伸出一只手来，用她小小的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西奥多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她嘴角扬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问他：“我可以喝吗？我想看看十年后我的样子。”

“到时我教你熬…”

小莱拉却觉得他是随口一说，便努了努嘴，重新躺了下来，嘴里还不服气：“那我让爷爷教我。”

可是她心里有些忐忑，暗自伤心，她是哑炮呀，学这些做什么？她的不安都表露在小脸上了，西奥多如何不知？她在为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一名小女巫而感到难过。他只是帮她重新掖了被子，又给她整理耳旁的那缕发丝。

他拿来平日阿布拉克萨斯哄她入睡的童话书，给她讲了公主的故事。尽管小莱拉已经听过了，但她似乎不会对这些公主感到厌倦。

可讲完了一个故事后，小莱拉还没有睡着，还睁着眼眸看他。西奥多柔声问她：“怎么还不睡觉？”

小莱拉有些伤心，难过的说：“Agape死了，Edasich和它一起死了。”

是阿布送给她的两只独角兽，小莱拉很疼爱它们。可是今天，它们都死了。Agape死了，Edasich殉情了。

西奥多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她，怕她难过，又在手心变出一束茉莉花来哄她。小莱拉这才好些，又想要西奥多教自己怎么变花。她暗自想，如果她能变出一束花，或者将这束茉莉花变成水仙花，该有多好啊！

屋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西奥…”小女孩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用魔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会快乐的，莱拉。”他说，“等你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微笑着，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会笑得更开心，会感到更幸福。”

莱拉安静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保证。”西奥多说。

她终于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被角。

“晚安，西奥。”

“晚安，莱拉。”

他坐在床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枕边那束茉莉花上。

明天，她会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名小女巫，她会在花园里和德拉科、西奥多玩耍时，不经意的将一束蔷薇花变成了茉莉花。紧接着，她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将茉莉花捧给爷爷看。

之后爷爷会和她说，莱拉是小茉莉花，她可以将花送给妈妈。再然后，她捧着一束茉莉花递给了纳西莎，它在纳西莎眼前变成了一束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