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以后,里奥混迹在麻瓜里,他没有刻意使用魔法让自己不那么有存在感,是以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麻瓜。
他走的那晚,天空还飘着雪,麻木的心情似乎让他感受不到寒冷。而他哪也不想去,他就想一个人静静待着,就他一个人。
一些老式的小酒吧,就再适合不过了。灯光永远昏暗,地毯永远粘腻,空气中混杂着廉价啤酒、消毒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烟味。这里和他从小成长的任何环境都截然不同,这种彻底的“不同”,正是他此刻需要的麻醉剂。
他依旧穿着那件由脱凡成衣店制作的黑色风衣,与周围穿着连帽衫和褪色牛仔裤的顾客格格不入。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像一尊英俊而沉默的雕像,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
或许是见他总是一个人,酒吧的男员工凯文主动过来与他聊天,切入点就是对酒吧是否有什么良好的建议。
凯文看起来和善极了,只见对面的英俊青年先是瞟了一眼他旁边的位置,仿佛那里正坐着一个人似的。
而他也的确这么说:“你可以坐出来一点。”
顿时间,凯文倒吸一口凉气,挪动屁股,站了起来。不等说话,对面那青年便给出了一个提议:“你们的厕所有些脏,清扫的不及时。”
凯文几乎是跳着跑开的,之后好几天都没敢再主动跟里奥搭话,只是送酒时动作更快,放下杯子就走。里奥乐得清静,他本来就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他平静的看着酒吧里的一切,比如哪个常客的假发歪了,或者哪个试图调情的男人手法多么拙劣。凯文的女友维罗妮卡是一位金色短发的女人,她或许是从凯文那里听说了自己,便来到他身边试图调戏与探听。
里奥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头发的颜色和我妈妈很像。”
维罗妮卡只觉被眼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冒犯了,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老吧!
里奥却轻笑着摇头:“她一点也不老,她很年轻,很漂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个孩子的妈妈。”
维罗妮卡被里奥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火气卡在半道,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瞪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但那英俊的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别处的恍惚。
“三个孩子?老天……”维罗妮卡干巴巴地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金色短发,语气缓和了些,“那你妈妈可真够辛苦的。”
里奥的视线微微聚焦,落在她脸上,又似乎穿透过去。“是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很辛苦。总是很……完美。” 完美地维持着家里的一切,完美地当着他们的妈妈。
维罗妮卡觉得这对话走向越来越怪,她甩甩头,把刚才那点莫名的同情甩掉,恢复了那副不好惹的架势:“嘿,听着,小子,我不管你家的事。凯文说你有点……特别。”她斟酌着用词,“但在这儿,别惹麻烦,嗯?”
里奥只是微微颔首,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街道。维罗妮卡觉得无趣,撇撇嘴,转身扭着腰肢找凯文去了。
酒吧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像杯中未曾晃动的果汁,平静,却也停滞。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脸上带着鲜明的怒火和淤青。
“……那个该死的老混蛋!他又把家里的电费钱偷去赌了!”他接过凯文递过来的啤酒猛灌一口,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如何又一次让全家陷入困境。他的语速极快,用词尖刻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幽默感,仿佛这种灾难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里奥静静地听着。这种直白的、混乱的、充满脏话的家庭抱怨,对他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在诺特庄园,即使是最激烈的争吵,也就是他带来的那一次,也包裹在冰冷的礼貌和含蓄的刻薄之下。而这里,一切情绪都像裸露的电线,噼啪作响。
这个年轻男人的家里有一堆兄弟姐妹,看起来就像韦斯莱一样。他口中还有一个姐姐,而他的姐姐不是那种会经常泡酒吧的女孩,她太忙了。但偶尔,在经历特别糟糕的一天后,她会出现在这里,点一杯最便宜的伏特加汤力水,独自坐在吧台前,肩膀垮塌,眼神放空。她大约二十多岁,面容姣好,但眼下的乌青和紧抿的嘴角诉说着生活的重压。里奥从他们闲谈中拼凑出她的形象,收入微薄且不稳定,却是家里实际上的顶梁柱,照顾着下面一串未成年的五个弟弟妹妹。
里奥看着她离开酒吧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莱拉。
而里奥也终于知道了他们的父亲是谁,一个几乎天天到来的老酒鬼。他和自己的儿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们打了起来。桌椅被撞倒,酒杯碎裂,骂声和拳头声不绝于耳。酒吧里乱成一团。
里奥始终坐在他的卡座里,冷眼旁观。他可以使用一个无声无杖的石化咒轻松结束这场闹剧,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看着这粗俗、野蛮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最终,凯文和几个常客合力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父子二人。
当他们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吵吵嚷嚷地离开酒吧时,里奥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天气回暖后,室外不再飘雪,改成下雨了。里奥也离开了这个地方,只是临走前,他请那户人家的姐姐喝了一杯酒。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但她显然知道里奥的古怪,盯着他看了半晌,这个总是独坐的、穿着奇怪风衣的安静男人。最后,她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你还好吗?”里奥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好?好极了……完美的一天,不是吗?”
里奥沉默了片刻,说:“听起来很艰难。”
“艰难?”她嗤笑一声,“这就是生活,伙计。这就是他妈的生活。”她顿了顿,看向里奥,“你看起不像这里的人。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里奥轻声说。
“来逃避什么?”她直觉敏锐地问。
里奥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为什么…不离开?”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变得柔和,“他们是我的家人。”
她简单地说,仿佛这就解释了一切。
“我不能抛下他们。总得有人把这一切粘合在一起,不是吗?
总得有人把这一切粘合在一起。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里奥心中的某个房间。她想起了莱拉,一直以来像公主一样的母亲,此刻正在家里,用她疲惫的身躯,粘合着破碎的丈夫、失踪的他、任性的女儿、沉默的小儿子和刚出生的孙女。
看,无论是在奢华的庄园还是破旧的社区,某些东西,总是如此相似。
“是的。”里奥终于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在逃避。”
他没有再说更多。她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在嘈杂的酒吧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她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好吧,迷路的王子。不管你遇到了什么……祝你好运。”她说完,转身离开了酒吧。
里奥试图看向窗外,雨滴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窗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魔杖,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这是他出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摩挲这根魔杖。这是一根山茱萸木材质的魔杖,手柄像一颗松果,初初握住还有些扎手,用习惯后,里奥与它倒也很契合。
他通过某种方式给了那户人家的姐姐一笔钱。这笔钱足以让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甚至于跨越阶级,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似乎总喜欢用钱去解决某些问题,毕竟这是最容易的、直接的方式。就像伊莎贝尔,他和她的关系里有金钱的维系,当在他决定不再与她有任何关系时,他也提供了一笔钱给她,这笔钱能让她下半辈子都过着比较舒坦的日子。
离开了贫民区,里奥来到了繁荣的伦敦。他沿街缓缓走着,途径一个商业街时,路过了一家闻名的百年玩具商店,这里六七层楼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