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与人族，如同顶级猎食者与匍匐地面的虫豸，力量之悬殊、差异之巨大宛如纵横天地的沟壑。

妖灵并不介意人族的想法，谄媚也好，欺瞒也罢，只要人族有能力承受触怒神灵的代价即可——

在这个时代，妖灵便是中洲大陆的神。

一名黑衣侍带领祁柒和狄源穿过正门的结界，三人进入到一个十分辽阔美丽的仙境中。自头顶而来的金色光辉轻轻覆在绵延起伏的翡翠山丘上，绚烂的花海静静盛放，山谷正中央安卧着一泓镜面般的湖泊，犹如整座空间汇聚而成的一滴泪水。

这幅美景俨然将自然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却让狄源莫名的不寒而栗。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没有鸟啼，没有虫鸣，安静的像是一幅被永远定格在瞬间的画，一群雕塑，哪怕极力渲染生机勃勃的嫩绿与桃红，也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这里是妖灵的心相空间，里面寄宿着妖灵的本体。”祁柒小声解释给狄源。至于他所言是真是假，为何对妖灵如此熟悉，狄源暂且不去追问。

祁柒不是一般人，这是狄源与他初次见面时就知道的。

带领他们进入的黑衣侍从早已离去，他只是一个拥有同行许可的引路人。关于这两人的来意，妖狐大人无所不知，也不必由他过多赘述。

狄源凝神看向湖中央，上面悬浮着一个小小的祠堂，只有巴掌大小，装饰却极为精美，一左一右两只白狐雕塑矗立在前，模样憨态可掬。

祁柒领着狄源一步步靠近，原本看着极为遥远的湖面三两步就走到了。在湖边站定，祁柒让狄源在此等待，抬脚便向湖上迈去。

会掉进水里——狄源刚想拉扯他，却惊讶地发现，祁柒在湖面上行走竟也如履平地。

他想到祁柒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蜷起手指，按捺住追上去的心情。

青年本想独自面对，是自己硬要跟来。

不能拖他的后腿，不能让他担心。

狄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祁柒的背影，如果有任何危险发生，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上去。

祁柒走到祠堂面前与那紧锁的大门对视，幽蓝诡谲的眼眸仿佛能透过薄薄的木板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妖狐本体。

“妖狐大人，我是您虔诚的信徒，我愿将那胆敢欺骗您的宵小之徒藏匿宝物的位置尽数奉上，但求能一见您的真颜。”

祁柒将一个狂热信徒的表情演绎得惟妙惟肖，夸张的语气与肉麻的说辞让狄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也让他更加疑惑，祁柒为何一定要见到妖狐，为此不惜孤身犯险？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过于疯狂的猜测让他全身汗毛都为之颤栗，也是他绝对想也不敢想的。

妖狐对于人类的马屁向来受用得很。凡人想要瞻仰他们一生都无法直视的神明的容颜，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祂欣然同意，一股深沉的威压混杂着野兽的腥臭气息缓缓荡开，狄源的精神在疯狂预警，告诫他快逃！一刻也不要回头！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那小小的祠堂里，马上就要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出现！

一阵腥风拂过，吹开祁柒的额发与袍角，脸上是狄源无法看见的平静神情，幽蓝眼眸中翻涌着不可言说的禁忌之兽。

“您终于肯见我了，妖狐大人。”

黑洞洞的祠堂深处，两点红光乍现，穿透黑暗，隐约可见一只白狐形状的兽潜伏在其中。

【说。】

这就是神、不，妖灵的声音……狄源的耳鼻开始流血，双目已然充满血丝，可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危险的瞬间。

祁柒动了，他好像在袖袋里掏着什么东西，那模样与他平日里找烟木仓的样子如出一辙。

可他今日并没有带着那管不离手的烟木仓，身上也没有那股已经熟悉的松香味。

狄源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的脑子里会浮现这些内容，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把青年的一举一动统统印入脑海。

青年抬手一挥。

噗哧——

像是一个肥皂泡破裂的细小声音。

速度快得令人无法捕捉，也来不及反应。

那双圆睁的眼睛只能徒劳记下结果——

一管熟悉的烟木仓贯穿了悬浮在半空的木祠堂，从正中间恰到好处地穿过。

“回归于天地间吧，妖灵。”

平淡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宛如回响在天地之间的旷远铃音，自湖面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波纹。

霎时间，雷霆万钧由中心爆发，刺目的电光令人难以直视，强大的气流将狄源震飞，他勉强用胳膊护在身前，下落时仍勉强控制着身体保持双腿落地。

“GAAAAAA——！！！”

妖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在空间内，宁静美好的自然风光因此而彻底撕裂，如同干枯皲裂的橘皮，触之即碎，露出腐烂黑臭的内肉。

“该死的……胆敢弑神……天地不容！”

一团漆黑浓雾睁着猩红滴血的双眼，发出怨毒不甘的嘶吼，满怀怨气从那祠堂中飘出，却始终无法摆脱那根小小的烟木仓束缚。

祂……或者说是它，哪怕躯体已经消散，残余的怨气仍旧承受着庞大雷霆之力的折磨。

这点怨念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然拼尽最后一丝灵力，誓要让最恶毒的诅咒降临在这个害死它的人身上，让他世世代代永受折磨，以此来偿还杀死一位妖灵的罪孽！

磅礴如海的怨恨朝着一个人的躯体倾倒，那是最阴狠的烈毒，哪怕是真正的神明恐怕也会因此头疼，更何况是一个普通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