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老师你看!他是不是流眼泪?这是眼泪吧?”
低低交谈的人声,为晏临溪在混沌中指出一条道路。
“已经快三日整了,怎么还不见他醒呢?”
腐朽的思绪缓慢运转,将沉溺在过去的人一点一点拉回现在。
“大夫说汤药灌下去,三天不见好就要收尸了。能不能活看他造化,再多的我们也做不了。”
泊衔玉音色清冷,将关乎生死的话说得寻常,只是说话间,她的目光隐隐落在身边站着的少女身上,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以及一些担忧。
少女垂着眸子,似乎在沉思。
依着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紧攥的手中,那里有一块通体青色的玉佩,黑色的穗子顺着她手腕坠下,在半空中晃荡。
忽地,她喃喃自语:“你得醒过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泊衔玉听不懂自己这个小徒弟念叨的是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两下轻叩,她只得先去应付。
来者是商队的卫队长,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他是来催促泊衔玉有关商队行程的。
“少主,我们已经在这镇子里耽搁两日了,这批货的交接日期就在半月后,再不动身,恐怕要误了时辰。”他躬身请示,“况且,属下听闻,因为西北战事将将消歇,还是有大批流民往‘尾地’涌,这邻近的地界都不太平,山匪流寇更加猖獗,路上指不定还要多费时日。”
在虞国西南,有一片古老之地,素称“尾地”。
此地山体怪异,多沼泽与瘴气,自乾礼三年至仰德九年,历经十一位君王治理,民风渐淳,教化日隆,愈发富庶。昌帝年间,特设浦陵府,统摄周边八县,以安其地,以兴其业。
钏金道自浦陵府起,向北蜿蜒,经鸡鸣谷之西,直抵延西白陵。于白陵处折而向东,一路坦途,通往京都,此段便是延西道。钏金道贯穿七陵四十八县,始建于虞文帝在位之时。其初,乃为转运西南金矿至京都,故而修筑。
然尾地东北,有一圈山峦,重峦叠嶂,将西南之地与外界相隔。欲与周边联通,或凿山开路,或绕道而行。然而此地地质复杂,前期金矿滥采,已致诸多不可逆之损失,故只能择后者,绕行以避险。
因为西北战事,白陵至赘陵一段封道,烽烟四起,战鼓隆隆,商旅往来皆受阻。
大多商队不敢从此处行进,只得另寻他路,渡江而过,由嘉陵南侧山道行往西南。
这其中,便有“白河商队”的身影。
泊衔玉颔首表示理解,作为“白河商队”的领头,她清楚这时候不能放任私心。
交代完卫队长一些事宜后,她便向屋内下达了最后通牒:“扬灵,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返京。”
扬灵重重咬了一下嘴唇,纠缠着玉佩穗子的手指绞紧,但是她别无他法,背对着泊衔玉,沉默点头。
泊衔玉拧眉瞧了她半晌,终究没说什么。
眼下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那位仁兄,是白河商队行至河道取水时,在岸边发现。
没人知道他从上游哪个地方漂来,只瞧他浑身湿透,脸色尸白,嘴里还泛着水沫,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吊着。
商队医师搭过脉后,也只摇头说活不成了。
商人逐利,从非善堂。这一路艰险已够磨人,没人愿带上这么个不明底细的拖油瓶。
可偏偏,扬灵瞥见那男人怀里滚出来一块青玉佩时,脚步生生被钉在原地。
她求泊衔玉救救这人。
扬灵是泊衔玉出闺阁后收的第一个徒弟,与她情谊非常,于是泊衔玉不免起了恻隐之心,点头答应了,也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让商队好好休整一番。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泊衔玉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男子忽然浑身一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转瞬便成了剧烈挣扎,四肢胡乱挥舞着,被子被掀飞,连身下的床板都被带得“咚咚”作响。
扬灵被他这副“噩梦缠身”的模样惊得僵在原地,脱口喊道:“老师!”
泊衔玉还算镇定,她快走两步一把将扬灵拉到身后,见男子有醒来的迹象,她将扬灵推出去一步,让她去喊镇上的大夫。
扬灵踉跄一下,推门跑出去,愣愣地按照泊衔玉的指示行事。
·
人能够摆脱记忆吗?
当一个人要与过去进行清算,那种割舍,牵一发动全身,势必是抽筋剥骨般的疼痛。
晏临溪便在这样的疼痛里清醒过来。
“嗯……呃!”
钝痛在颅内炸开,顺着脊椎往下沉,脑袋像是被铅水灌透,连带着脖子也难堪重负。胸口更是闷得发慌,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火星,肺里又烫又胀,喉底还卡着团黏腻的东西,让他的□□又破碎,活像台漏风的破风箱。
晏临溪咬着牙,真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眼皮掀开条缝。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了好一会儿,视线才勉强聚焦,可入眼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距离床边几步开外,女子手中攥着一把匕首,刀尖泛着冷光,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里,满是警告。
颅内的疼痛引发一阵眩晕,晏临溪又将眼睛闭起来,直挺挺躺在床上,却有一种正在坠落的感觉……
坠落?
对了!
绝境前的记忆一下子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