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慵不起,帘外绵绵雨。
西南的雨,将人的骨头都浸泡得酥软了。
窗外,浦陵依旧喧嚣,车辙碾过尘泥,行人奔忙。
没人知晓这场雨何时方歇,会不会骤然倾盆,更无人去想今年汛期是否会提前。农夫要赶在水涨前抢收,矿工趁雨歇加急运料,熔炉里的金火昼夜不熄,富贵人家加紧纵情享乐……不久之后,雨会阻隔一切,将浦陵拖入沉睡。
楼悠舟这个外乡人,却不关心,他只在意眼前人。
食指轻轻拂开晏临溪额前碎发,指尖顺着乌黑发丝,缠住发尾,一圈又一圈地绕,最后,晏临溪的头发好像是菟丝花的细须,会完全地,离不开他。
与君同卧闲床,任他世事相忘。纵是春工误了,此般光景偏长。
“晏临溪,将行,阿月……”
楼悠舟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他的心还是吵醒了枕边人。
晏临溪眼睫簌簌颤动,悠悠转醒。
楼悠舟只听得自己心跳如鼓,忙闭了眼装睡。
晏临溪刚一坐起身,发根便被扯得微疼,低低抽了口冷气。
拧头去看,才见是楼悠舟的手缠在自己发间。
楼悠舟闭着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到,片刻后,对方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耐心将发丝从五指间剥离,又把那只手安稳放回枕边。
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晏临溪避开楼悠舟的身体,慢慢腾挪到床沿,穿袜着衣。
问了店小二,才知道,现已是巳时末。
“不只是公子你,其他客人也还没起呢。也是,昨日你们回来得着实晚了。”店小二笑着回话,又道,“今早肉铺新送了鲜货来,您看今儿这肉,是红烧还是清蒸?”
晏临溪纳闷。
不是说查验那残余之物需要时间?竟然那么快?
他急忙道:“那东西在哪里?”
店小二:“自是在厨房……哎?公子!”
晏临溪拾起被遗落在地上的油纸,果不其然在地上摸到一张纸条,攥进手心。
店小二跟到厨房门口,又见对方风风火火返程,摸不着头脑,“哎?公子!到底是红烧还是清蒸啊?”
晏临溪随便摆了摆手,全由他决定的意思。
那纸条里,并不是昨夜交代要查验的残余之物,而是关于“九畹”的消息。
他好像在康家。
自康家堡外出的小厮口中探得消息,堡中近日正暗中筹备喜事,却并不打算大张旗鼓。
缘由是康家小姐偶然救下一名失忆男子,此人浑身伤痕,分明是遭人一路追杀,来历不明。可康家小姐一见倾心,执意要他入赘康家。康家主嫌此事名不正言不顺,又不愿拂逆族女心意,便打算悄悄将婚事办了。
恰逢两季交替,雨季将至,浦陵每年此时皆由康家主办金汤宴,城中权贵名流无一不至。康家便借着置办宴席采买物资的名义,暗中筹备婚嫁,掩人耳目。
而那失忆男子随身藏有一条腰带,日日护得仔细,腰带上织着孔雀纹样,极为独特。康家小姐见了,只当是他从前心上人所赠,心中醋意翻涌,便暗中命婢女将腰带偷出去当掉,断了他的念想。
这条腰带辗转流出,恰被孔雀洲分驿之人认出,其上正是孔雀洲独有的图纹,为四位掌事独有。
结合以上两点,便能推断出:
九畹,应该在康家。
看完纸上的字,楼悠舟抬眼问:“薛贯裴旧院的调查如何办呢?”
晏临溪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头绪。那对神秘男女一把大火烧得干净,院里能留下的东西,查验起来也要费不少功夫……”他顿了顿,“九畹既在康家,我们不如借着寻找九畹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与康家接触,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既能找到九畹,也能摸清康家的底细。”
楼悠舟一点头,勾唇说:“杜回他们不也在追查此事?不如将旧院的烂摊子丢给他们。”
只是康家堡防卫森严,铁桶一般,外人难以入内,更何况他们这般身份暧昧之人。
楼悠舟略一沉吟,问:“我们要表露身份吗?或是……只我一人出面?”
晏临溪否决:“不行。先不说康家是否有人认得你,一旦叫他们察觉我们是刻意为之,必然心生戒备。”
“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晏临溪忽然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反问:“薛贯裴当初是从哪里下手的?”
楼悠舟拍膝道:“康律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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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瘴气”,并非独指雾毒,这更像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惫懒。明知山谷之地居之易病,偏贪恋水土肥美而不迁;明知开山采矿九死一生,偏为金屑飞蛾扑火。
故浦陵人多短寿,短寿者多及时行乐,酒肆戏馆青楼赌坊彻夜不息,婚丧嫁娶皆作狂欢。
康律津,便是沉溺在这浦陵声色里最扎眼的浪荡子。
他的浪荡近于无赖和可憎,不过是托生在了富庶人家,才在浦陵城中横行无忌。满城之人,纵是恨他入骨,见了他也只得躬身屈膝,恭敬问安。
三十有二的年纪,鬓角刚染了几缕浅霜,却半点没有成家立室的心思,正室之位空悬了多年,反倒在城郊置了一座三房六院的宅子,前前后后娶了十几个小妾。
康律津最常厮混的,便是浦陵城里那处鱼龙混杂的烟花地界。
酒肆、戏馆、青楼、赌坊,挤挤挨挨凑在一处。来的人只求一时快活,开馆的只盯着客人兜里的金钱。前头在赌坊赢来的真金白银,转头便能在青楼挥霍一空;酒肆里结交酒肉之友,戏馆间邀约狐朋狗友,挥金如土,不知节制。
故,此地又被称作:“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