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79号，侧厅。

一张长桌上，均匀地摆上了十几个玩偶，不见人影。

过了片刻，噼里啪啦声一道接一道，轻飘飘的棉花絮炸开后，从中走出人来。

这些往日自矜，不屑于露出奇异种形态的，这时候，尾巴耳朵全暴露在空气中。

一个抖了抖耳朵，旁边的同事不客气地呕了声。

“馊成这样了！”说着，给人往窗户推了一把。

不知谁的尾巴缠在了别人藤蔓上，又是一阵纠缠。

等这帮人凑合把自己分开、理干净，已经过了半个钟头。

这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

谁？

马萨伦的这些个理事和负责人齐齐回头。

“各位，是时候谈谈紧急预案了。”

皮鞋声愈来愈近，一角衣摆越过门槛，站定。

来人身姿修长，金发富有光泽，看上去心情不错，正笑着扫视他们一众。

正是莱诺。他们上任不久的副理事长。

理事们刚才已经自觉地分成了两派，靠右的那边正惊疑不定，斟酌开口：“紧急预案开启需要在座各位的意见，现在人员……”

下一秒，莱诺后头又进来个人，白发苍苍的，长长的胡子都垂在他手捧的那堆东西上了。

莱诺笑道：“是得参照各位的意见。也顺道谈谈，为卡奇洛提供血液制品的旧事。”

他往前垮了一步，从风衣的口袋里拎出一个玩偶举起，说：“我想，各位不愿再次沦落到这一地步。”

莱诺微笑着，但精神力的威压一重重加深，不多时，围坐的理事额上便冒出细密的汗珠，肩膀也低了下去。仿佛被什么重物死死压着，无法脱身。

而莱诺已经在主座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这个卡奇洛设套，我们的两位副理事长，一位不幸遇难。”

莱诺右手边这一列，大半的奇异种顿时面色如灰。

“另一位，至今昏迷不醒。今天的议程后，麻烦各位留步，和我一起去慰问。”

莱诺说完，朝秘书长点头。秘书长捋了下胡子，摊开卷轴，一一道来。

1.塔（监管所）的管辖权移交，护卫队调动权限收归理事会；

2.空缺的副理事、理事席位将安排人暂代，各派系自行推荐；

……

议程落定时，室外还是中午，日光明媚。

莱诺还在和几位心腹商议不同位置的可靠人选。忽然，会议室挂壁的老式通讯器尖叫，眼睛处的红灯一亮，锚定到室内的活物后，飞扑了过来。

莱诺一只手把它摁住，一条消息弹出来。

塔138：有误入者，防护罩失效，塔危。需要援助，速来。

明亮的日光穿过塔尖的钟室，落下一束光。

红天鹅靠着隔间的墙上，盯着那束光线。比往常的亮些，现在外面大约是中午。

她往常是不需要靠看光线来判断时间的，毕竟她这间离钟室也只隔了三层，钟声一响，听得一清二楚。

但不巧，这几天钟似乎坏掉了。也不见人来修。

更重要的是……塔似乎也坏掉了。

红天鹅往前挪了挪，仰头盯着塔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通往钟室的扶梯上悬着一团不明物，停在那不动。

翅膀防御力强，还能把自己团成球的，这个叫做什么族来着？红天鹅回想了下，没想起来，算了。这个档口，她也没心思翻书了。

又一分钟过去，头顶那家伙依然不敢动弹。

红天鹅想，是，这也正常。

这几天来，最先发现塔坏了的那个奇异种，已经摔成肉泥了。

听说也是翼族的，还是某年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个时候，红天鹅看书看得犯困，正趴在桌上睡觉。

忽然，就听到大声笑，在空旷的塔中央回荡，回声一片。

各位，再也不见！

那位老叔是这么喊的。

说话间，几个箭步就冲上钟室。红天鹅离得近，算是最早反应的几个之一，窜到屏障边缘时，也只看到一角半展的羽翼。

这家伙真飞出去了？红天鹅脑子晕成一团浆糊，总感觉那里不对。想着想着，就听到一声惨叫。

哦——红天鹅恍然大悟。

隔间的屏障是完全隔绝声音的！除了顶上那个特制的钟，其他时候，监管物只能听到自己的动静。

她现在竟然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塔出大问题了。

这一领悟之下，红天鹅一拍大腿，手却直接拍出去了。

红天鹅盯着穿模的手沉思，结论是：这塔要完了。

从那时起到今天，塔中的各位便开始大展身手。但没几个敢妄自出动的。

反倒是流言传了一波又一波，从各个角度揣测外面是不是出事了。奇异种开战，还是人族开战？或者，是史诗中红河这类的天灾巨变。不然，怎么最近没巡视队了，钟坏了，塔也坏了。

那逃出去还有意义吗？

趁着屏障失效，这些个监管物三三两两窝在一块，无非是讨论怎么出去。

可惜的是，红天鹅两旁的邻居都死了。她找不到熟人八卦，附近扫视的几位绝不算不上友好，非要她亮出尾针来，才悻悻地移开视线。

于是红天鹅便窝在自己这一角，闭着眼睛听他们明谋。偶尔，还有人恭维谁谁，然而，转口下一句便是怂恿对方出塔。

“马拉，你可是我们的榜样！”下面传来一声，大抵是鼓舞上面把自己团成一块的那位。

还有零星人附和：“飞啊！”

又来了。红天鹅撑着脑袋。

说不心动是假的。手指能穿过屏障的时候，红天鹅的心跳得可厉害了。什么奇异种必修课、劳动改造，那一刻都消失了。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离开这里。

红天鹅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冲出塔楼，飞向天空。但是，很幸运的是，有只真鸟先行动了。

红天鹅抚了抚胸膛，是的，作为蚁族，她脚踏实地，得更稳重点。

出头鸟还得是鸟做才有意思。

这时，头顶那团终于动了，翅膀舒展开，却是往后挪了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