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出郁娇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带着那种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偏要装作无辜的笑意,她一定知道自己拿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是不想拒绝。
是不会拒绝。
他把这两个回复反复看了三遍,最终打了四个字。
【黎渊:……好吧,谢谢。】
发送之后,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传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等了一会儿,黎渊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确实没有,又放回去,重新看起书,字是看进去了,但意思完全没进脑子。
坐立难安这个词,以前他觉得是一种夸张的修辞。现在他知道不是。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盘旋,压都压不住。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完全可以不给的,雇主不需要给临时管家送开学礼物,这不属于工作范畴,这也不是她需要帮忙的事情。
但她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黎渊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郁娇图他什么?她什么都有,什么都比他多,她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
一个连拒绝礼物都不会的、笨拙的临时管家。
那她为什么还要给?
“是什么礼物?”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黎渊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
他活了十七年,收到的礼物刨去杨老师那份快递,只有这一份礼物。
她会送那种很贵的东西吗?还是普通的、朋友之间会送的那种?
哪一种都让他不安,太贵的他受不起,太普通的他又怕自己失望。
失望?我在失望什么?
因为普通的朋友失望吗?
黎渊闭上眼睛,拇指抵在眉心上,用力按了按。
“322,黎渊在不在?”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黎渊“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起来得这么快。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来。
坐在上铺玩手机的赵一鸣探出脑袋,隔壁桌正在拆快递的周宇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有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没有动,叶宿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起来,视线从镜片后面轻飘飘地扫过来。
黎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怀里捧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摞在一起高到几乎挡住脸,盒子上印着的标志不需要仔细辨认,在任何一个大学男生宿舍里都拥有让空气凝固三秒的威力。
“我是。”
“同学,东西给你放这儿了。”
两人笑呵呵地把盒子一件一件放下来,码得整整齐齐,转身走的时候黎渊听到其中一个小声对另一个说:“这一趟一千块,真他妈走运。”
盒子被逐一放在地上的时候,宿舍里的空气确实凝固了。
先是ROG的logo,那只红黑配色的眼睛。然后是RTX 5090的显卡包装盒,然后是主板、内存条、电源、散热器,一件一件,像某种仪式般被陈列在黎渊面前。
赵一鸣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捧起那个显卡盒子,手指摸过包装塑封的边缘,声音都在发抖:“5090……这一个显卡都三万块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黎渊,眼睛瞪得溜圆:“这一整套下来得五万块,黎渊你是富二代?!”
“我去,真的假的?”
周宇也围过来了,他直接从赵一鸣手里抢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不是做梦之后,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亢奋状态。
“黎渊你个狗大户!快快快,我帮你安装,你让我上手玩玩3A!”
“你排后面去,我先说的!”
“你说个屁,是我先摸到的。”
两个人围着那堆盒子吵吵嚷嚷,已经开始动手拆包装了,动作比拆自己的快递还积极,赵一鸣一边拆一边絮絮叨叨地科普5090的参数,什么制程、显存、光追性能,嘴里蹦出来的术语黎渊大半听不懂。
周宇在旁边时不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两个人一唱一和,把原本安静的宿舍搅得像过年。
黎渊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为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零件兴奋成这个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很轻的弧度。
但确实弯了。
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细细地感受着。
像一个人第一次尝到某种味道,说不清是甜还是咸,只知道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在黎渊过往十七年的生活里,男生之间的“友情”从来和他无关,中学时代的男生群体有一套隐秘的社交法则,那套法则的核心不是成绩,不是长相,他们会因为这些更排斥他。
而是是钱。
钱构成了那个年纪的雄性动物评判同类的全部标准。
很不幸,黎渊很穷。
他不会因为他们嘲笑他穿的校服是前几届的旧款而生气,不会因为他们故意把他的书包扔进男厕而发怒,他只是会在打扫干净书包上的水渍之后,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操场上三五成群的男生,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有时候不像是“人”,而更像是某种未开化的野兽。
为此他专门去问了生物老师。
生物老师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听了他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青春期男生的前额叶皮层发育不完全,共情能力和道德约束机制都不稳定,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确实更接近兽。”
黎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释然了。
人不能跟兽计较。
所以当赵一鸣和周宇围着他、拍他的肩膀、嘴里喊着“狗大户”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的时候,黎渊觉得陌生。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陌生。
是需要时间去适应的那种陌生。
【云养积分+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