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雅丽的痛苦就像诱人的果实,她越想从中挣脱,就越是引起伊米忒提的痴迷。她充分地享受着由自己为莱雅丽制造的痛苦思绪中,就像观摩一座即将坍塌的建筑,还不急于摧毁它。
不过,这幸灾乐祸的兴趣也有其自欺欺人的成分。伊米忒提必须承认,她无法摧毁莱雅丽,至少无法在生物学意义上除掉她——她受到智者赛格的信物所保护,任何含有恶意的魔力活动都会被抵挡,以极为强烈的方式反向作用于施法者。不论她如何让莱雅丽经历痛苦与孤独,伊米忒提都不能将她从这世上抹去,这令伊米忒提心中愤懑不平。
这种愤懑之情并非只是伊米忒提出于对自己权力限制的屈辱。实际上,不论她是否情愿,又或是布莱姆是否情愿,她的感情都由于他而受到了一种致命的创伤。这种侮辱和打击对于洞悉人心的伊米忒提而言并不陌生——一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对另一个人感到钟情,却发现自己的激情对于她所中意的对象而言,不但不能唤起半分回报,还令那人感到分外可怕——这是多么令人难堪!
因此,除了与他共舞时的那句玩笑——“比方说,我爱上你了”——伊米忒提从来没有袒露过她所怀有的情感——尽管她对布莱姆的巨大兴趣尚且不能称之为爱情。她尽力让自己在布莱姆面前保持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样子,竭尽刻薄之语。哪怕是在她自己心里,也瞧不起他,故意对他的境遇冷嘲热讽。这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对布莱姆怀有的感情——当她第一次在九死湖遇见他,窥探他的过去时,她就为他怀有的深邃的、痛苦的感情所着迷。可是,当他的眼瞳映射出她的倒影时,当他牵引着她舞蹈时,他的脸色是多么的苍白、充满厌憎啊。
不,她之所以愤怒,不是因为布莱姆完全地漠视她、抗拒她,甚至是恐惧她的接近,也不是因为他将一腔柔情给予了别人——不——她的怒火所燃烧的对象,恰恰是她自己。因为她无法忍受自己的感情对于布莱姆而言不过意味着可怕的负担。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定要残忍地对待他和莱雅丽,为什么一定要使他们受到伤害与分离的折磨——难道仅仅因为她是魔物,就连丝毫的良心也没有吗?她知道,并非如此啊!可是,每当她被自己心里的火焰吞没,她就受不了——自己的心意倘若被布莱姆知晓,就只会受到他的蔑视。实际上,她又哪里胆敢让他知道呢?如果一个人,在自己也并未允可、并未知情的情况下,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思念,那个人又自作主张、不受控制地想要占有他——这是多么令人厌憎的荒唐事情!如果这样的事情落在伊米忒提身上,她自己也是不能接受的,难道布莱姆就能够吗?
她的心原本完全无拘无束,布莱姆的心也是。可是,就因为那份不幸的、完全不由她控制的感情,一切全都毁了!不仅她自己不得自由,而且布莱姆——尽管他对她的心意毫不知情——也不得不承受他并未选择的困境。毕竟,只有在给布莱姆制造痛苦时,她才能获得一点快感——至少那样能招致他真正的愤怒,而不是惊愕。
伊米忒提百无聊赖地坐在木梁上,依然俯视着面目模糊的信众们。他们之中最微小、最无能的那个女人,伊米忒提却无法随意地消灭。尽管处于高空之处、背后没有任何依靠,她还是任由身体向后仰去。她的眼神注视着人群中那个红发的女人和她的儿子,愤怒逐渐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倦怠。
礼拜结束了。佛克萨神父向全体信徒祝福:“愿主保佑你们,赐给你们平安。”随后,钟声响起。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和母亲一同起身,他幼小的手捻住母亲的衣袖,就好像他害怕她会擅自离开丢下他似的。她母亲平静地对他笑了笑。这令伊米忒提感到没来由的烦闷。
信众缓缓朝出口涌出,带着神圣的教义继续他们的一周生活。他们三两成群地和熟人交谈,或是与佛克萨神父寒暄几句,倾诉一下自己最近的困扰——身体的病痛啦,或是家中某个亲人的问题,你知道的,人们祈祷大体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莱雅丽·米德兰遣她的儿子在门外等待,她自己则来到祭坛边,与佛克萨神父交谈——小男孩向来有些惧怕这名老神父,尤其是在他同玛丽的关系闹僵之后,而神父也对他不屑一顾。他既不喜欢米德兰一家,也对于玛丽曾与他们的亲近感到不满。不过,最近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对于佛克萨神父而言,一切都将要结束了。玛丽即将成为一名血猎,经由托马斯·哈德利专员的接管,正式地被教会的这一秘密组织吸纳——这也是佛克萨神父宗教生涯中最后的功绩。
此刻,玛丽正站在他身侧,给正在收回圣杯、圣餐盘的托马斯搭把手,妥善地将它们收进祭坛附近的储物柜。与教堂横向结构相连的大钟在他们头顶摇晃了两下。
在钟声最后的回荡中,伊米忒提因为自己心中膨胀的恶意而微笑。她蹲伏在木梁上,轻轻敲了个响指。是的,她的确不能伤害莱雅丽分毫,可是无法轻易平息的怒火总会向某处流动。
连结着大钟与房梁的铁锁发出轻微的、崩裂的声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人们还在纳闷,象征礼拜结束的钟声怎么会再次响起呢?金属大钟已经骤然松脱,以怪异的轨迹坠向下方。
它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不偏不倚地砸向了佛克萨神父的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