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昏迷了整整三天,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很久,被埋葬了。在前所未有的黑暗中,只有一丝不甘沉寂的意识像微弱的电流般闪烁,它照亮了许多曾被忽略的记忆。
莱雅丽说:”我曾有个亲密的朋友,她的女儿就叫做玛丽。”
莱雅丽红色的头发像水草那样被风抚起。
莱雅丽说:“你知道吗,刚生出来的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我那时候想,她长得可真丑,和她妈妈一点儿也不像,简直像只赤条条的小猴子一样——只有眼睛长得还可以。”
它们在阳光中轻盈地漂浮,如同风中的火焰。
莱雅丽说:“我欠了这朋友很大一个人情,没有脸面去见她了。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回报她的恩情,再回到她的身边去。”
莱雅丽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莱雅丽说:“这个小魔法不是很神奇吗?”
它们怎么那样透明,那样悲伤啊。
莱雅丽笑了。莱雅丽用衣袖中伸出的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水。莱雅丽流下了眼泪。
迪米特拉说:“西北边那栋老房子里面住了人家吗?他们是谁?”
请你救救她,迪米特拉。
布莱姆说:“如果是我自己,我会做的。可是如果换做是你,我不希望你做。”
她本来就没有那样勇敢。
布莱姆说:“甜心,记住你答应我的事。祝你晚安。”
好的,布莱姆,也祝你晚安。
迪米特拉说:“什么叫恶事?”
她不知道。
迪米特拉说:“是谁告诉你,什么是危害他人的事?”
什么是危害他人的事。全都是他们告诉她的。他们撒谎。而她轻信了。
迪米特拉说:“并且,我不希望辜负布莱姆对我的嘱托。”
请你救救她,迪米特拉,请你救救莱雅丽。请你救救她。
莱雅丽说:“你看起来多快活。可以请你把黄油碟递给我吗?”
好的,当然,莱雅丽。
莱雅丽笑了。莱雅丽接过了她递来的黄油碟。莱雅丽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眼泪。为什么要说谎。玛丽说了谎。她欺骗了莱雅丽和布莱姆。她欺骗了特瑞。莱雅丽说了谎。莱雅丽欺骗了玛丽。莱雅丽欺骗了所有人。妈妈说了谎。妈妈欺骗了所有人。妈妈抛弃了她。妈妈说,致维拉德·卢法斯·阿鲁卡尔德先生。妈妈说,猎户座西边接壤的星座,长的那边向西北方向延伸,可以找到我的星星。妈妈,谁是维拉德·卢法斯·阿鲁卡尔德。妈妈,你是谁,谁是妈妈。她没有见过她的妈妈。她的妈妈抛弃了她。她的妈妈欺骗了所有人。她没有见过她的妈妈。绿色眼睛、棕色头发的妈妈。莱雅丽爱着的妈妈。妈妈制造了炼狱。妈妈制造了她自己的炼狱。妈妈制造了她们彼此的炼狱。妈妈的女儿长大了。绿色眼睛、棕色头发的妈妈。妈妈,妈妈,灰蓝色眼睛、红色头发的妈妈。妈妈交换了位置,妈妈,比死亡还要冰冷。
她在昏迷的三天后睁开双眼,却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恢复意识,口中不断地重复“那是你一开始就藏在袖子里的”,还有“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当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密闭的石室里。窗户被木板封死,哈特利专员和迪米特拉都来了,他们一个坐在她的床边,一个把守在门口,两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他们轮流向她转述了她有责任知道的一切:
莱雅丽·米德兰的儿子特瑞·米德兰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教会与血猎工会感激她为玛丽这一重要人才作出的献身,再加上迪米特拉女士与她丈夫过去的交情,她的儿子没有受到牵连。而莱雅丽本人已经被带去隔离审问——听好了,玛丽,既不是押送也不是收监,而是隔离审问。这是由于事件的特殊性。对于涉及了seed持有者的“巫术案”一般总由普通女人顶罪——只要涉事血猎的行径不是出于故意或是过为严重。为了不损失具备魔法资质的人才,工会与教会早已形成了经验的惯例。如今是艰难的年代,人们的信仰史无前例地动摇,却也空前绝后的坚定。天主教与新教对立让他们成为了彼此眼中的异教徒。每一次突发的冰雹霜冻,牲口的意外病死都可能使人们的愤怒蓄势待发。只要相信魔鬼切实存在,人们对自己的信仰就将再次获得绝无仅有的信心。可是,魔鬼难得出现,无所显现,也不易战胜。所以,只需找到一个替罪羊,只需在火刑架上烧死一个在刑讯中认罪的女人,就能缓解人群的焦虑。孤寡的女性。贫苦的女性。年迈的女性。没有价值的女性。太有价值的女性。事情就是这样,玛丽,只需一点疑影,就足以让公意将她推入法庭与绞索。
玛丽沉默了很久,她看见,那一小束玫瑰花放在她床边的柜子上,大概是哈特利神父或迪米特拉女士留给她的。它已经完全枯萎了。她原本有许多激进的辩解想要向他们倾诉。但是现在,所有申辩的话语都像一团湿灰一样坠落下来。
最终,玛丽只是简短地说道:“莱雅丽不是女巫。”
“可她选择做一个女巫。”哈特利专员说道。
“莱雅丽不是女巫。”玛丽说道。
“她选择做一个女巫,这样你就不必做一个女巫。你明白了吗,玛丽·佛克萨。”迪米特拉说道。
“莱雅丽是特瑞的妈妈。”玛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