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元洵停了手,脸罩在上方,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逗她,忍不住侧开脸,不看他。
元洵把她脸掰回来道:“你看看你,动一动血气上来,脸色都好不少。天好的时候,多让宫人带你出去转转。”
夏舒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就垂下眼,不再看他。
元洵浅浅吻着她脸颊。
过了一会儿,夏舒突然道:“《列女传》里的黎庄夫人和丈夫志趣不同,而被冷落,旁人劝她离开,她不愿违背妇道,要从一而终。臣妾虽赞赏其贞顺,却也怜惜其失意,亦担心终有一日,见弃于君子。”
她若有所指,元洵挑起她侧边一簇头发放在手里把玩:“黎庄公未见过她,自然不知黎庄夫人品性。若是见过相处过,自是要好好待她。”
他回的敷衍,夏舒继续问:“陛下相信臣妾品性?”
元洵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道:“朕想把石玉升为中黄门。”
夏舒过目不忘,自然记得石玉此人,她知道元洵跟她提起此事,自然是让自己帮忙,以此试探自己的忠心,直接道:“陛下想让臣妾促成此事?”
元洵道:“他进宫八年,早就该升了,母后的人一直压着。”
“他为人正直,做事认真,自可担任中黄门,只是臣妾需要一个由头。”夏舒想了想,“陛下上次赏臣妾的那一串西洲的玛瑙黄玉珠串十分名贵,臣妾很喜欢,一直带着,宫里人都知道,最近找不到了,让他替臣妾寻来吧。”
短短时间,她既猜出元洵心中所想,又提出了办法,连理由都找好了,元洵心中又喜又怒,喜她心思玲珑剔透,实在是聪明,怒她不是一心帮自己,只是识时务,为自己的权力。作为君王,他需要绝对的忠诚,而不是见风使舵的机灵。
凑她耳边恨恨道:“你这妖精的品性,朕怎么敢信?”耳鬓厮磨,细细啃咬她脖子,一直到元如意回来。
元如意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本画册要元洵念给她听,元洵自觉元如意早开蒙也好,起身坐在元如意身边一页一页念了起来。
夏舒拉紧氅衣,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打起瞌睡。
殿内燃着暖炉,殿外却依旧清寒。
院中的几株梅树开得正盛,夏舒迷蒙间看去,只觉枝头上一朵朵红梅像是沾了血般妖冶,如一双双血红的双眼在等着看她笑话。
她不会被这些眼神所吓倒。她一路走到这里,颇为不易,只要她活着,这皇后的位子就是她的,谁也不能看她笑话。
耳边似乎又传来熟悉的嘲笑声。有男人的,大多数是女人的。有人笑她:“你也配当夏舒?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仪态,乡下来的野丫头,这里谁不比你高贵?”
她当时怎么回来着?记不清了,她的生命中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而现在,说那些话的人都死去,只有她,活到了现在,且还将继续活下去。
她于神思百转间沉沉睡去。
*
丁奉府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黄昏时分,地面上的血水渗了一地,红色浓的化不开。
管家看不下去,这几天连天见血死人,理由各不相同,再这样下去,府中怕是成为鬼宅,进屋劝道:“大人,不能再打了,府中偷情的两个奴隶已经被打死了,剩下来的都是无辜受牵连的。”
丁奉抬起头,眼神阴恻恻:“无辜?他们看着那两个奴隶偷情,没有阻止,没有告状,怎么无辜?”
其实他也知道这样传出去不好,但他这几日听到元洵和夏舒和好的消息,怒火中烧,半夜气得睡不着觉。再加上他已好些日子没有在外面动大刑,这让他十分不适应,只有见血才觉得好受些。
他走到屋外,看着一群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奴婢道:“你们都是奴隶,我买下你们,你们从头到脚趾都是我的,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的作用不就是让主人开心吗?”
士农工商,其次是歌妓伶人,最下等的是奴婢。一旦入了奴籍,便如财物一般,可以随意买卖赠送使用,在律法上也很少受保护。可以说,只要性命无忧,主人想怎么处理奴婢,便可以怎么处理奴婢。
鞭打的声音又起。管家见劝不住,忍不住闭眼。
影壁后传来声音:“什么人惹我们中郎将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高遂。
高遂和丁奉一样,都是夏文姜提拔的酷吏,替她干一些脏活,唯一的区别是高遂长得丑,他长得漂亮,他有入幕之宾的头衔,高遂只能看他脚后跟。
只是这些日子夏文姜对他越发冷淡,反而开始对高遂委以重用,高遂的鼻子快翘得比他高了。
丁奉冷着一张脸:“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高遂道:“中郎将对我有成见。咱们同是替太后娘娘办事的,中郎将不好过,我心里也不好过,我是特地来给你支招的。”
“你给我支招?”丁奉冷笑,“你不把我踹下去就不错了。”
“这可误会兄弟了。”高遂连连摇头,凑过去低声道,“兄弟得到了个好东西,你一看便知。”
丁奉心中狐疑,倒要看看高遂搞什么东西,于是带他进书房,高遂看他书房里一屋子的珠光宝气,忍不住赞道:“中郎将果然得太后青眼,别的不说,就说这红珊瑚,这么大这么红的,也只有在中郎将这里才能看到啊!”
“那叫‘牛血红’,没文化。”丁奉嗤道,“有话快说,没话就滚。”
高遂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递给丁奉,丁奉接过来,闻到一股子臭味,皱眉道:“这什么东西?”
展开一看,是一串名单,许多名字眼熟,有朝中官员,还有府中掾属,名字字迹各异,丁奉越看越狐疑,这些字迹,有些他能认出来,正是官员本人的字迹。他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名单?”
高遂道:“这些年句黎大雍互派细作,这事你知道。句黎的细作在长安发展势力,收买了很多朝中官员,作为消息内应,这名单记得,就是这些人。”
“你当我傻?”丁奉突然变脸喝道,“如果这名单这么重要,怎么会在你手里?只怕是你想害我,故意让人仿制一份给我!”
“冤枉!”高遂叫道,“我就算想仿制,哪里能收集到这么些官员的字迹?且里面有些是府中女眷,我更是到哪里去收集她们的字迹?更别说模仿了。”
他见丁奉依然不信,激他道:“你知道我胆子小,涉及朝中这么多官员的案子,我一个人不敢办,这才找的你。没想到你丁奉如今也成了惜命的人,怪不得太后近日总说你变了。你把名单还给我,我找董越去!”
他提到太后,丁奉不得不信,毕竟夏文姜近日对他的态度他是感觉得到的。
再者就算这名单是假的,但勾结敌国,泄露机密这罪名却是按给谁谁都倒霉,便是个好用的名头,当即转身避开高遂手道:“谁说我胆子小,我这是谨慎!”
高遂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他已经心动,暗示地笑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骗你。你再往后看看,后面有个名字,保你满意。”
丁奉往后看去,眼睛突然睁大,神色先是惊,后转为狂喜:“这是真的?她怎么会干这种事?她,她疯了?”
“名字排越前的人,勾结越早。她只怕是先帝在时,就与句黎人有勾结。”高遂道,“怎么样?做兄弟的这次够意思吧。”
丁奉依旧脸色冷淡,嘴角却压不下去,哼了一声道:“这次事情办成,你是头功。”
送走高遂后,丁奉摸着那半人高的红珊瑚,只觉得这牛血红如女子两腮的红晕,忍不住得意:“娘娘,这次你可是捅了大篓子,我若替你善后,要你给我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