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愣了下。“为什么?你有这个天赋,当销售屈才了。”
皮特适时插嘴:“兄弟,是朋友我才这么说。你该好好思考了,当大厨,还是销售。我要是老板,你早被辞退了。”
汤姆给了皮特肩膀一巴掌,他还记着方才的事,力道重得皮特龇牙咧嘴。“少乱说。”
萨姆苦涩地笑了笑,“没事,我明白他的意思。”皮特为自己着想,说话才不中听。
忽然,一辆亮红的雪佛兰汽车驰入停车场。汤姆眼尖地瞧见,用没拿盘的右手胳膊肘推了把萨姆,“看,谁来了。”
萨姆见到从车上下来的金发身影,神情复杂起来,眼神定了几秒,低下头,摆弄着桌面上已经不能再整齐的早餐。
“你们还在吵架?”最近两人气氛不对,持续了快一个月,汤姆没想到现在也没和好。
皮特说得言简意赅:“去跟莫丽道歉吧。”
萨姆皱眉。“为什么?”
皮特摊手,“这不重要。”
汤姆把吃完的光秃秃的餐盘放上桌面,反手拍萨姆的胸膛,“皮特说得没错。哪能让女友生这么久气。不称职哦。”
没这么简单。萨姆这回没反驳,闷闷地说:“不是道歉的事。反正我们分手了。现在只是同事。”
汤姆和皮特对视,皮特努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同情地拍拍萨姆。
人们陆续到齐,享用早餐。大巴车早停在路边。汤姆踩上踏板时,注意到大巴车边缘用白漆刷了字:“WATCH YOUR STEP(当心脚下)”
一股微妙的森意窜过大脑。他目光凝固几秒,直到一脸色眯眯的埃萨克·帕莫靠近。
除了圆胖的脸蛋和身材,埃萨克和花花公子没两样,总爱调笑漂亮的女同事。
莫莉向萨姆埋怨过埃萨克。汤姆听到后教训埃萨克一顿,从那后埃萨克记恨上心,老鼠似的悄悄盯着他。倘若那天经理丹尼斯叫汤姆去办公室,准是埃萨克打的报告。更令汤姆厌烦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看他的眼神也色眯眯起来。
汤姆斜眼瞧他。阳光之下,那双漂亮的眼珠,黑曜石般晶亮,却叫埃萨克浑身一颤。
旁人看来美丽和善的面孔,埃萨克只感到凶悍,挨揍那天汤姆也这么瞧人。他不由心生胆怯,后退几步,讨好地笑了笑。
等人都上车,巴士开出园区,在林荫道里穿行,接着一个拐弯,驰进郊区的公路,经过年久破旧的指示牌,红底黑字,标着——
CAUTION CONSATRUCTION(小心:桥梁维修中)
黑漆绘就的悬索桥,中心脱漆卷起,好像断成两截的木棍,刺入汤姆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同事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传来。在他过道旁的座位上,实习生坎迪斯·霍柏尔把玩手腕上的皮筋,身侧的黑人监工内森·希尔斯好奇发问。她解释自己在寻求好运。
好色的埃萨克坐在前排打电话。他和不知道第几个宝贝聊得忘乎所以,说“和一群办公室的白痴参加团建”。相隔两个座位的经理丹尼斯转过脸来,秃顶的圆脑袋上,短眉皱起,表情很不愉快。
埃萨克连忙否认,改去洗手间打电话。
一辆货车载满木材,轰然经过,一度盖住车置电视播放的团建活动承办方宣传片声。
“180咨询公司为各位准备好冒险之旅,接下来两天,你们将接受……”
汤姆的神经一直翁然振响。车拐弯下坡时,他瞧见蜿蜒公路尽头的长桥,江面小船的帆鼓起,细看之下,吊桥上纤细的钢缆在空中晃晃悠悠。他凭直觉感受到某种纯粹而原始的冰冷涌来,再也遏制不住,猛地直起身。
惊呼声响起。大家诧异地看来。皮特关心地问,“汤姆,怎么了?”
汤姆捂着肚子呻吟:“我……不舒服……肚子疼……”
经理丹尼斯在汤姆正前方的位置。他回头,依旧是那副短眉高皱的模样,撅着嘴唇,“怎么回事儿,汤姆,吃坏肚子了?谁准备的早餐——哦是你,萨姆,你怎么……”
“不,和早餐无关......我有胃病。”丹尼斯被打断脸上更不高兴。“我想......我得下车......去医院。”
丹尼斯仔细打量汤姆几眼,也许是想看小伙子是否撒谎。但汤姆脸蛋太有欺骗性,亚洲人偏瘦削单薄的身材增加可信度。但他还是感到搅兴,不说话,看了一眼皮特。
皮特会意,连忙接口:“我叫医生在下车的地方等着。”
丹尼斯点点头,训了汤姆一句:“你得忍耐,好歹是个男人。”
他可能以为解决了问题,正要转回头,却见汤姆忽地朝他的座椅弯腰来,低头呕了一声,吓得丹尼斯跳脚。
皮特赶紧扶着汤姆。干呕了好一会儿,汤姆才抬起苍白的小脸,眼睛闪着刚才极力掐自己大腿疼出来的泪花,“没事儿,我忍住了。”
丹尼斯皱眉,准备移至邻座,却见汤姆抓着车靠背,又要呕吐。
“行了,你下车。”他嫌恶地说。
汤姆没急着走,而是问皮特:“你能陪我吗?”
他很少有脆弱苍白的时候,皮特感到心疼,恨不得立马抱起汤姆飞奔去找医生。不,不行。皮特迟疑地看向丹尼斯。
丹尼斯冷冷一笑。皮特便面露歉意,“我走不开,得负责活动呢。”
萨姆自告奋勇:“我来。”
经理斥他。“瞎凑什么热闹。”
“抱歉。”萨姆讪讪地说,“我看汤姆很不舒服,一个人太危险。”他没坐下,神情还在犹豫。
莫莉见他傻站的背影。总是这样。萨姆总是在犹豫,总是做不出一个选择。她感觉疲惫,像陪着一个长不大的天真的小孩,才提了分手。
“我来吧。”莫莉直接起身走来,完全忽视丹尼斯的瞪视。她销售业绩第一,完全不惧经理。汤姆又帮了她,使她免受埃萨克的骚扰。现在汤姆有困难,她能不理会?
“谢谢你。”汤姆对搀扶自己的莫莉说。在下车前,他最后问皮特,“你真的不陪我?”
他的眼神令皮特蓦地心惊,腾的一声站起,追上去。经理在身后追问他干什么。皮特只匆匆留了一句,“我去送送他们。”
下了车,汤姆和莫莉就站在不远的马路牙子上。皮特跑过去,拉住汤姆说:“你为什么下车?”
“我说了,肚子不舒服。”
“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他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没有胃病。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会留下?”
“......你明知道不行的。”
汤姆转头面向远方的大桥,语气不确定:“看到那座桥了吗?你说,它会不会嘭的一声,断裂开呢?”
皮特失望地看了一眼汤姆。他认为汤姆在耍人。“你不愿意说,那算了。我回去了。”
汤姆看着皮特转身离开,上了车。引擎启动,巴士远去,掩映在林木中。
莫莉安慰地拍了拍汤姆。她和萨姆是公司里唯二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她以为汤姆因爱人的不信任与忽略而伤心。
实际上,汤姆在悲伤没错,可他是在因为可能将逝去的生命。他希望是自己多想。
最后两人打了辆出租车,途中汤姆说感觉不疼了,不用去医院。莫莉没有怀疑。先送莫莉回家后,汤姆叫司机开去第五街道。他家在那里。
进屋没多久,客厅的电话响起。汤姆接起来,那头沉默,他疑惑地拿起话筒瞧了瞧。电线连接得好好的,没有损坏。
“谁在恶作剧?再不说话,我挂了。”
“是我,皮特。”
这话过后,又奇怪地没有说话声。
汤姆再次看了一眼话筒,确实没坏。“你们到了吗?这么快。”
那头的人声音嘶哑,仿佛嗓子堵了块石头,他用尽了力气才吐出来。“你怎么也知道?”
也知道?“知道什么?”汤姆没反应过来。
皮特颤声说:“桥——桥塌了。”他完全没想到汤姆那句话居然会成为现实。明明听着就像句玩笑话!
桥真塌了。汤姆明白过来,他注意到:“也?”
“车正开上桥,萨姆忽然大叫,嚷嚷桥马上会塌。谁都觉得他在胡扯。谁知道......它真塌了,从中间断成两截,人和车一个个都往下掉。乔治、基恩、艾米斯......他们都没跑出来。他们都死了。”皮特很庆幸,汤姆早早下了车,不用遭受这一切。
汤姆瞬间头皮一阵发麻。经由艾瑞丝的教导,他有时能推测出死神的手段。但这是第一次,他遇上了一场灾难,和——
本该在灾难上死去的人们。
幸存者的归宿是死亡。这群人会像空中餐厅的幸存者那样,一个接一个的惨死。死神悄声无息缠上他们,直到丧命前,他们只会这么度过:孤独、疑神疑鬼、永远丧失正常的人际交往。
汤姆感觉喉咙干涩,说不出话。也许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才是幸运,不必担心害怕,忧虑死神何时下手。他要告诉他们吗?
皮特等不到回复,也不想再耗心神在糟心事上。“算了。”他的嗓音忽然柔软,“我爱你,汤姆。”
这一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皮特在与断桥夺命赛跑时,满脑子想得不是死亡,而是汤姆。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爱上汤姆,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对不起,之前我竟然对我们的关系羞于启齿。不敢向众人承认,我就是个胆小鬼。亏我还比你大几岁,太没担当了。”他的嗓音忽然提高音量,“丹尼斯那个秃子,让他去死。”
话筒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骂声、劝阻声。汤姆听出来,是丹尼斯在骂皮特。“你们在哪里?”
“警察局。他们怀疑萨姆是恐怖分子,在桥上藏了炸弹。虽然我不知道萨姆从哪里得知,但我还不了解他?和我一样,胆小鬼一个,哪里有胆子装炸弹。他连去巴黎学习的决心都下不了......”皮特说着庆幸起来,“这场灾难也不算坏事,让我发现自己的心意。等一切结束,我们重新开始......”
汤姆打断他,“怕是不会结束了。”
"什么?"
“死神盯上你们。”
皮特这次无法忽略汤姆的话。“......你的意思是我们会死?”他艰难地说。
汤姆不再说话。他想着死神,想着之前死去的安娜姨妈,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幸存者。
也许对死神来说,他们都是逃犯,本该死在镰刀下,却因有人窥见命运,侥幸逃脱。祂设计的充满巧合的死亡,不过是让一切回归正轨,灵魂去往应去之地。
可是真该这样?明明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不肯放过这群可怜人?汤姆思考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他要像艾瑞丝那样:
他该做点什么。哪怕结果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