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青白在前面走,莫悬放慢些步子跟在后面,是怎么琢磨怎么怪。
也算有个空档,得试试和外面通气。凡人进来,是不能自己出去的,仙人却不一定,莫悬纵思绪飞上青空,很快穿过一道蒙蔽,不出所料撞上了一个人。
莫悬首先试探:是度鹤繁吗?
度鹤繁:正是本真君。
果然是他等在外面,这下能扫一扫疑问了。
莫悬:我进来多久了?
度鹤繁:快半个时辰了,找到人没有啊?
半个时辰,自莫悬进来算起,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看来芙湖境的时间快慢与人界无差。
莫悬:找是找到了,不过他变得不一样了,比在外面的时候年轻十来岁,壮一些,性格是大不相同。
度鹤繁:确定是他?
莫悬:确定!还有,他不记得我!
度鹤繁:不必担心,陷入此境之人,除却肉身,便仿若重塑了灵魂,会看不清自身,不知此间是幻境,这一掉进去,若非抢占了别人的肉身,便只有为自己重塑一具肉身了,绝无可能作为鬼魂在此间游荡。不过呢,灵魂装进了这个肉身里,不管和在外面长得像不像,本性都是他,绝不会错。
莫悬:那他原本的肉身呢?
度鹤繁:不知所踪,我估计是被卡在结界中了。
莫悬:嗯?
度鹤繁:或者——被这芙湖境给藏了起来,等到你真正能够带走他,再行归还。
莫悬:若是这样,我该用什么法子?
度鹤繁:不知。
莫悬:那怎么让他想起我呢,是不是出去就行了,如果出去还是失忆,会很麻烦的。
度鹤繁:出来即可。
莫悬:那就好那就好,诶,他出去之后还会记得芙湖境里面的事吗?
度鹤繁:昔年有仙,曾在芙湖境内陆续救出三个凡人,问其境中之事,其中两个说记得,一个说模模糊糊全忘了,估计秋青白也得碰运气,你就老实一点儿等他出来,别乱来,到时就算他全记得,你也没什么好怕的。
莫悬:什么鬼?我不是这个意思!
度鹤繁:噢,知道知道。有事找我,等你好消息。
思绪间话音未落,连声招呼都不打,莫悬就被度鹤繁推回了芙湖境。
走了多远,没个注意。
这条路上全是大宅子,隐约看见前面挂的“秋宅”,门前小桥流水,屋后云雾山青,半边墙垣估计有二百步之长,阔气得很。看出门前横去是池泽,只是泥藕不爱早春之寒,使了碧水清波,小声呼喊去年暑气快跟着水波荡回来。
莫悬可喜欢这样的屋景,追上前去发问:“秋兄,前面是你家吗?”
秋青白方才折了柳枝,新出的柳条够不着水面,幻想着过后要知道水有多暖,不顾柳影清纤,这就被人同样不顾的携缠在了手指间。
“是啊,阿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有神通?”
他抚着柳枝,很快在他手中成了两半,短枝更短。他拿其中一半编成一个圈,递给了莫悬。
“你不是姓秋吗,我猜的,哪里有什么神通啊。”
莫悬浅看这个圈,没有什么花样,仅仅是交缠,堪能戴在手腕上,再看他手中另一半,却已踪影不见。
编柳枝时太凝神,让头发顺着肩滑到了胸前,秋青白抓起发尾往后甩:“那阿悬要不去我家喝杯茶,正巧我父亲还在蜀地,我母亲这会儿回了娘家,家里就我一个人,自在的很。”
这样……也不是不能进去一观,正反都是要和他熟络的,不如今天就熟。
“那我就不客气了!”莫悬兴奋难掩。
只等秋青白领他走进,看去朝阳壁影,沉稳些跟在主人家后面。
厅堂开阔,园子里不晓得哪处湛开的木香,赏心悦目。
画窗间分明竹曳,他轩外燕雀有声,踩上花阶铺地,瑟瑟春雨下,看来昨夜又新长了一层青苔。
园景衬人,此地生养了这样的秋青白,才真算美极。想来原本的他年轻如此时,也定然生长在这样一幅景里,才成了他。
书阁中有字,一幅一幅,四处都挂上,字里行间傲气逼人,问来正是秋青白所写。
呢喃春日盛,解马上枝头。
秋青白推着莫悬上楼,连着房门都被他敲上,莫悬过后下楼,他早已跑得不见影,店掌柜告知“秋公子已付过十日的房钱”,至于莫悬躺上了旅店的床,猛然想起没与他做个下回见的约定,心里一阵可惜。
莫悬是个闲不住的,还在午时中,他便出门在这“扶城”街头巷尾逛了一遍,不说记住了路,至少切身体会过这里的风物人情,无非是水乡的气派,所以生息沁湿,轻灵滴在了人心。
明天我会忘记你。望着粉墙轩窗之外的留白,莫悬心头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许是江南之地,空天或小雨都太过潮湿,教人眼里心里总有些东西氤氲不散。老柳树下,柿子墙边,过往诗酒客,烟云何处无。
于是抬手看到腕上用柳枝编成的圈,它已经没了精神,莫悬悄悄给它多一日的生机,不想让它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