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天光大亮,原是已回到了客驿处,推开窗户便是柳絮和风扑面来,窗下树色湿软,水洼浅塘中也已退了大半树影。
还是有些头痛,记不起昨夜喝了多少。循着路找他去,太阳尽管温和,莫悬照着还是觉得越发晕乎。
浅踏悄至,秋宅依旧,在日光中若隐若现,忽而一阵凉风撞入胸怀,秋青白骤然出现。
一双檀色醴珠子来不及对付睫毛轻扫,又分明等不及要面对昼想中片刻不歇的剧变,已是见不得一瞬遮蔽,只等那将变的景物有了发觉,这双半藏不显的心思便轰然逃散,一边还挥着柳条喝醒了他的昼想,留下些微惊诧的颜色,来偿还它的无礼。
看罢骤然收起的油纸伞,看那伞后的避雨人,才堪称人间绝色。
秋青白听了动静转过身,捧着伞道:“你来了,等了你好久呢。”
莫悬疑道:“又没下雨,秋兄怎么拿着伞?”
秋青白面色更疑,看看莫悬又看看手中的伞,反复了三四次。
“不是你说要我等天放晴了,再看这把伞吗,你忘了?”
莫悬惭愧,挠头有些尴尬:“确实忘了,不好意思啊……”
秋青白低头憋笑,莫悬有种要知道自己丢了人的预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昨夜我们一起喝酒,聊着聊着就下起了雨,下了半个多时辰你说夜风好凉,我说扶你回去,你又说不胜酒力……”
他说着突然停住,一副吊人胃口的表情,惹得莫悬追问:“然后呢?”
他说:“你问我能不能背你。”
“你背了!?”
“背了——”秋青白挑眉,“我背着你,你撑着伞,送你回房,我也回家了。”
莫悬:“哈哈哈哈哈!好兄弟!好兄弟啊!”
其实心中已经鸦雀无声。
“那这把伞呢,是怎么回事?”
秋青白遂解释:“昨夜你在我背上告诉我,你会变戏法,举手在伞骨上点了一下,叫我等天放晴,再看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我可看出来了,你把昨夜的雨留在了伞面上,雨不沾衣,不落地,只附着在伞上。”
“啊哈哈,原来如此,实在是昨日饮了些酒,记不太清了。”莫悬暗说幸好。
秋青白忽然凑近:“阿悬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这要怎么教,说来他也听不懂,并且凡灵和仙灵本质有别,他就是听懂了也没法学啊。
莫悬拍拍他肩膀道:“好啊,不过要等一个时机,什么时候时机到了,我一定会教你,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秋青白欣然一跃:“那就说定了!对了阿悬,你今日有何安排?”
“安排倒没有,想请秋兄带我四处逛一逛,就是不知道秋兄方不方便了。”莫悬。
“当然方便了,我们这里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秋青白眼冒金光,看来迫不及待,拉起莫悬手臂便要往前,他道,“走吧。”
长街尽处,秋宅不远,有一处院子院门大开,花香盈门,秋青白拉扯间脚步加快,带着莫悬往那处院子跑去,所到处花香扑鼻。
院中皆见青红,丛朵争高,蜂蝶簇簇。花色纷乱之间,有一妙龄少女蹲在地上给花浇水,仿佛眼中盈笑。
“苏姐姐!”秋青白冲她喊道。
她在花间转脸,被花遮去衣上大半长发。略见之下,她是个青涩可爱的妙女模样,笑应来人呼声,看到生人便皱了皱眉,又复笑。
“苏姐姐。”莫悬点头,学秋青白叫了她一声。
莫悬被秋青白拉着手腕,方才站定,又被牵走。只听秋青白兴致勃勃地说:“我和朋友去玩儿啦!”
一牵视线渐移,这少女了却花遮盖,竟不是蹲着,而是坐一把旧轮椅,莫悬心底一惊,大好年华,如何就受到这样的桎梏。
少女的屋旁是一畔涟漪,涟漪之宽,将这面墙分隔成为两处屋行,入眼便只有涟漪上的零星漂草。
秋青白太兴奋,全没顾手上的力道,莫悬身量又不及他,三步作两步走,是在被牵着跑,只好反手一拽,令他稍缓步伐。
“你这个苏姐姐,叫什么名字?”莫悬问道。
秋青白转回身,发尾在肩头拍停:“她叫苏禾,禾苗的禾,比我大两岁,父母早亡,又腿脚不便,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我碰见她就打声招呼,说不定她能开心些,多笑一笑,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莫悬低头忽有感怀,面对苏禾这样可怜的身世与处境,他能说出这番话,着实不奇怪。
“你真是个好人。”莫悬一阵默然,对他启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