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注意到,小皇后丹若身边不知道何时换了个侍女。
瘦弱的女孩子厚厚的刘海下藏了一张极其明艳的容貌,但很少有人会关注到怜草的外貌,她总是沉默怯弱地站在若榴或者丹若身后,就像一颗,小草一样不惹人注意。
这似乎归结于怜草过于平凡懦弱,但这偏偏是她想要得到的结果—是异人怜草想要的结果。
怜草在七岁的时候被若榴和丹若在雪地里捡到,她平日里留在若榴身边,被若榴牢牢护在身后,暗地里却奉丹若为主,为那个她们所期许的未来而努力。
怜草想要的未来,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只是希望茫茫雪地里,再也不会出现一个挨饿受冻的幼童——就如当年的自己那般。
怜草沉默地站在金銮殿的角落里,看着那位垂老的夫子高高地举着打皇鞭,而皇位上的那位君主脸色平静的可怕。
小皇帝好像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暴戾,他看到那个由他母亲亲赐的打皇鞭微微愣神,他许久没有见过朱筠了——母亲,在你去世的多年后,又让他带着怎样的教诲来到了这里?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母亲是能够名垂史册的伟大君主,而他作为昭文帝唯一的儿子,在未来会继承母亲的皇位,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他呢?他在史书上会留下怎么的评价?
在母亲的光辉下,他是一粒尘埃,还是一滩烂泥?
小皇帝最恨他的母亲,最爱他的母亲,也最怕看到他母亲那双深邃的双眼。
那天金銮殿上闹哄哄地炸成一片,有人冲上前想拦住朱筠,有人故意躲在人群里冷眼看着小皇帝被打皇鞭打得狼狈心中快意,还有的人就拦在试图护住小皇帝的朝臣身前——比如兰大人,他有礼有节地说打皇鞭乃先帝亲赐,替陛下挡了此物企不坏了陛下的孝道。
什么狗屁孝道?小皇帝都能做出让百姓鼻耳抵税的事情了还在乎什么孝道。
朱筠双目含怒喊道:“先帝去时特地赐臣打皇鞭,命臣上教天子,下护万民。如今陛下暴戾,乃无德之君,今老臣代先帝,代苍生执此鞭请陛下受罚。”
说着,他直接几步跨到龙椅边,朝臣推搡议论,竟然无人真切地阻拦朱筠,让小皇帝身上结结实实地落下了一鞭。
小皇帝本还陷在对先帝赐下打皇鞭约束自己的阴郁之中,忽而挨了这一鞭,猛然清醒,大怒,抽出剑就向前刺去,正中朱筠胸口。
历经三朝的前太傅朱筠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他手中的打皇鞭无力掉落,血染红了龙椅前的台阶。
朝堂之上忽而一片寂静,直到望春悲切地喊着“夫子”冲上来,才再次闹哄哄地吵起来。
兰大人与曾经受过朱筠恩惠的朝臣帮着望春护住朱筠远离小皇帝,他们将挡在小皇帝身前,一时群臣与小皇帝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小皇帝高高地站在台阶上,身前身后都溅着鲜血,他忽喜忽悲,浑浑噩噩,一会儿想到先帝一会儿想到自己,那根打皇鞭就那样横在他和朝臣之间,金黄的亮光忽然刺醒了他,让他头脑明晰了一瞬——不对!不对!他怎么会做出这么多愚蠢的事情!
他是昭文帝亲手教导大的王储,他曾在昭文帝暮年时蒙骗了那样睿智的君王谋夺皇位,他还没有蠢到将暴戾显露在外,让别人抓住把柄的地步。
是补天的那位首领!他们绝对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小皇帝刚清醒一瞬,就又遏制不住的心上涌起一阵屈辱和愤怒,他理智极尽崩塌,狠戾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朝臣,命令还未开口,就突然被清脆的女声打断——
“来人,宣太医,全力保住朱老夫子性命!”丹若从殿外缓缓走入,粲然天光照得金銮殿中亮堂堂,她粲然一笑,镇定自若,“各位大人回到自己位置上站好吧,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丹若走到小皇帝下首,目光扫视过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威严:“陛下被补天迷了心智,青苹,你带人请陛下回寝殿,我来给诸位一个交代。”
小皇帝倏尔抬头,他看着同他一起长大的丹若,像是再看什么怪物。
丹若是他母亲的弟子,从他刚记事的时候就被接进了宫,与他同吃同住,学一样的课程,一同听先帝教诲。
丹若从小就很聪明,所有的先生都夸她伶俐,又总对他投去失望的眼神。
小皇帝儿时也会忍不住嫉妒丹若的聪慧,长大后却只剩下了享受——因为他意识到,丹若的聪慧是带着天真和柔弱的,她不是像昭文帝那样翱翔九天的凤凰,而是会永远依赖着他、呆在他后宫中的的孔雀。
此时丹若的聪慧就不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战利品,丹若天真犹存的稚气、过分的善良,以及看向他时充满依赖的双眸,让他安心又心软,甚至带了些怜爱——如果丹若离开了他,可该怎么办呢?
但是此时他金笼中豢养的孔雀却立在他身前,立在群臣之前,目光威严凛冽,明明仍是那般容颜,却全无旧时的稚嫩。
“你敢!来人,皇后意图谋反,把她带下去!”小皇帝又惊又急,苍白的脸涨的通红,他紧紧盯着丹若,阴沉双眼中有慌乱有忌惮也带着深深的嫉妒。
丹若没有回头看他,身上用金线绣的凤凰一丝未动,她看着朝堂中面面相觑的臣子勾唇一笑,身后矫健高挑的女子谨遵她令,持剑像小皇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