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瑜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被宁晞伸手扶住,低唤她,“小姨…”
宁晞知道,小姨来见沈怀稷最后一面定是有重要的话要问。
曾经是彼此名义上,世人认知里的一对恩爱夫妻,事实上只有仇深似海的欺瞒与利用。
沈怀稷气力不支,耷拉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睇视夏侯瑜所在方向,“想问什么就问吧……”
虽然从他眼中已洞悉了答案,夏侯瑜还是忍不住问:“你到现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
沈怀稷忽地冷笑,“我只恨自己没能再谨慎一些,给你们可趁之机。”
“不过你最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问题……”
夏侯瑜闭了闭眼,拂开宁晞扶着自己的手,长长地轻吐出一口气,行至离沈怀稷三步之遥的位置,“当年,我的孩子,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沈怀稷表情轻佻,满不在乎给她答案,“是。”
“好……”
夏侯瑜一连说了三个“好”,一边行走目光四处搜寻,一边呢喃出声,“是你杀害了我的孩子……”
宁晞看出夏侯瑜的情绪已经被逼到了溃散边缘,担忧上前,却骤然被夏侯瑜抽出了系在自己腰间的凌云剑。
错愕之时,剑入心肺,紧接着,利器穿裂肉骨的声音连连响起,直到沈怀稷身上满是血窟窿,“哐当”一声,剑重重摔落于地,剑体仍旧干净不染一尘,泛着剔亮晃眼的寒光。
凌云宝剑,从来削铁如泥,杀人不沾血。
夏侯瑜双手颤抖得厉害,脸颊、手背还有披风衣裙,都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兴许是血腥味环绕,令人胃里翻江倒海。她手捂住胸口奔至角落弯腰干呕,苍白的脸上冷汗涟涟。
宁晞接过疏月递来的帕子,跟在夏侯瑜身后,动作轻柔为她擦去肌肤上的血污,把她拥入怀里哄慰,“没事了,没事了,小姨不用怕。”
……
当宁晞安抚好夏侯瑜带着她从诏狱出来,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似乎在等她。
宁晞吩咐疏月先送夏侯瑜回府,微笑着抬步向那女子走去。
“萱姨。”
萱姨温婉的笑容中多了几丝不同以往的凝重,朝宁晞福了福身子。
宁晞伸手扶过,察觉出她的不同,率先开口问道:“萱姨来找我,是有何事?”
“殿下,奴婢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殿下禀明,望殿下切勿听信沈怀稷的一面之词。”
女声入耳,宁晞瞳孔震惊,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始问起,张了张唇不太确定道:“萱姨你,嗓子好了?”
萱姨双膝跪于地上,“殿下恕罪。”
宁晞险些被吓到,伸臂牵过她的手腕,“有话好好说,萱姨你先起来。”
萱姨执意不起,宁晞只好也跟着半蹲下身,猜测道:“萱姨的嗓子,是否根本就从未坏过?”
萱姨垂下眼睫,“是我欺瞒了所有人,望殿下恕罪。”
宁晞点点头,若有所思问:“萱姨适才说,不要信沈怀稷一面之词是何意?”
萱姨眼神稍许闪烁不定,“我今日正巧听到说,沈怀稷有重要的事求见殿下,这才……”
这才着急赶来言明。
宁晞微微挑眉,不难猜,萱姨想必是在暗卫在向陆旻禀告时,不经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她浅浅思量后推断道:“萱姨可是以为沈怀稷要与我讲的事,关乎陆羡之的身世?”
萱姨骇然,抬首摇头道:“殿下,我家公子的的确确就是兰倾夫人与陆将军之子,殿下明鉴。”
“当年沈怀稷窃位,企图强抢兰倾夫人入宫,做他见不得光的情妇。夫人自然不从,又在那时得知了陆将军的死与沈怀稷也有关,刺激之下,夫人神智逐渐絮乱,时常坐在湖畔发呆,拿剪刀割腕自伤,有时甚至将前去陪伴的公子扯至湖边摁着头浸入水中……”
言及此,萱姨已是眼角生泪,嗓音哽咽,“如此这般,夫人实在痛极而不欲生,决心随陆将军而去。又因顾忌沈怀稷会在自己去后对公子不利,才趁清醒之际约见沈怀稷,谎称公子是他的孩子……”
“原是如此,”宁晞低喃出声,只觉内心百感交集,“可是,当初兰倾夫人又是如何骗过沈怀稷的……”
毕竟,陆羡之是两人成婚一年后才有的。
萱姨自是明白宁晞的疑惑,遂而说道:“夫人与陆将军成婚后,沈怀稷仍对夫人余情未了,趁夫人外出拜佛之际将其掳走,欲行强迫之举。幸而夫人聪慧,在酒水中下入宁神香灌晕沈怀稷与他周旋,也就是那日,造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误会,实则夫人和沈怀稷从未有过任何实质关系。”
听到宁神香三字,宁晞眸光微澜,不由自主道:“随身携带宁神香,想来夫人睡眠不是很好。”
萱姨闻言有些破涕为笑,“不是夫人,是陆将军。陆将军处理公务时常常寝食俱废,只要有事情未完成便彻夜难眠。夫人正是因忧心陆将军的身体而去寺中向大师求取宁神香,不料恰巧派上了用场。”
“我知道了,萱姨,你放心,”宁晞微笑着扶她起来,“我不会对陆羡之怎样的。”
说完安心之语,宁晞心里无奈偷偷叹息,萱姨怕是有所不知,你家公子这些年积蓄的势力,以只手遮天来形容都不为过,她又能把他如何呢?
正想着,宁晞忽觉四周气息不太对劲,凭直觉侧眸一看,便瞧见不远处碧瓦朱檐的阁楼上一矜贵身影长身玉立。
宁晞笑容停滞,心存侥幸暗想,隔这么远,她与萱姨交谈声音不大,也不至于被听见。
这时萱姨却自责道:“夫人本不愿公子知晓此事,现在被我这一闹,公子应当都知道了,是我的错。”
“嗯?”
宁晞眼皮轻跳了跳。
萱姨解释,“公子懂唇语。”
……
宁晞亲自送萱姨回去,一路上也思考良多。
陆羡之何其多智,这么些年,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几分端倪?
马车停下,她也跟着萱姨进了大将军府,鉴于陆羡之应该会比她们要先回来,又受某种预感驱使,她一跨入大门就径直往他平常练剑的小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