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磷不清楚。

未曾见过父母、不被家族爱护，从有记忆起便遭受忌惮、排斥、回避，在这般环境中成长的大蛇磷，发现自己不同于旁人──无论天赋或能力，抑或是对周遭万物的解读。

大蛇磷不得不伪装起自己，模仿月见美世以成为「正常」人。

否则在这个「脆弱」的世界上，她终将一无所有。

事实证明，她做得不够完善，而最大的原因是低估了自己的忍受度。

关押她的牢笼被月见美世打开后，窥见广袤风景的她不愿再受禁锢，但她还未学会活下去的方式，扼紧身躯的绳索便先束缚了她。

在反抗和顺从之间，是顺应内心愿望与配合世家伦常的拉扯。

复杂的情境使大蛇磷深陷矛盾，她不如阅历丰富的智者看得透彻，只是优柔寡断不符合大蛇磷，而有别于常人的「视野」，令她采取的行动都充满了难以想像的决绝。

「还习惯五番队的工作吗，大蛇？有没有需要调整或协助的地方？」

对上那双没有丝毫破绽的温润棕眸，视其为另一名学习对象的大蛇磷忍不住思考，如果蓝染惣右介站在她的立场的话，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感谢蓝染队长的关心。五番队的大家都很亲切，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只见蓝染惣右介莞尔一笑，语调温柔地说：「妳果然很优秀，原想說妳初来乍到会不会手忙脚乱，但看起来适应得不错，那我就安心了。」

倘若像蓝染队长那样，将无法展露的自我彻底隐藏起来，堆积于心的这些困顿及郁结，是否就能迎刃而解？望着蓝染惣右介的笑容，大蛇磷不由得心想。

但这道命题无疑要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纵使大蛇磷对蓝染惣右介抱有一丝好感，却不代表足够信任对方。

因此大蛇磷咽下来到嘴边的疑问，转而请教起其他工作细节，蓝染惣右介则也对她的思绪转折浑然未察似的，神色恬然地不吝赐教。

男人的低沉嗓调与少女的娇软燕语相互穿插，于凛冬的空气中谱出岁月静好般的诗意。

晌午，大蛇磷在蓝染惣右介的带领下走入一间店铺。

当护廷十三队之一的队长现身门口，充斥店内的热络交谈停止了一瞬，人们的目光纷纷落在象征其身分的羽织上，直至褐发男人与其队士踏上二楼的阶梯，三三两两的谈话声这才重新响起。

目不斜视地掠过一张张客桌，盯着走在前头的蓝染惣右介，大蛇磷赫然想起一件事情──蓝染队长借给她的羽织还在衣橱里！

虽说进入五番队后，她有各种合理的理由接近蓝染惣右介，但在众目睽睽下抱着羽织前去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万幸看来对方又申请了件队长羽织，否则大蛇磷实在骑虎难下。

蓝染惣右介似乎是这间店的常客，动作娴熟地坐进靠窗的座位并向服务生点餐。

蹭到这顿饭的大蛇磷和蓝染队长点了相同的豆腐火锅。

服务生低头划单时，道出一句让大蛇磷不着边际的提问：「也不加鸡蛋吗？」

「咦？啊……是的。」

大蛇磷不由自主地瞥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没想到蓝染惣右介竟也会挑食，与他一贯的可靠形象形成反差，这个发现令大蛇磷觉得……有点可爱。

而服务生退下后，大蛇磷已经做好与他相顾无言的心里准备，岂料蓝染队长主动提起番队的年末计画，她不得不聚精会神地记住日程。

左右他们不过是上下属，即使对方知晓她和大蛇家的冲突，也不是能够谈论这个话题的关系，针对业务内容进行交流，才是最妥适的人际界线。

如果瀞灵廷举办人情交际比赛，蓝染队长定能角逐三甲吧，大蛇磷心道。

待他俩的餐点上桌，蓝染惣右介才停下说明。

夹带热气的团团白烟从砂锅腾起，滚烫的高汤冒着热泡，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店家的丰富用料包含蔬菜、海带芽及各式丸子，作为主体的大块豆腐则整齐排列在锅边。

第一次看到豆腐火锅，清爽的气味窜入鼻腔，与店铺的桌椅木香交杂成独特的气息，再加上坐在对面的人是自家上司，感觉同时达成「豆腐火锅体验」及「与长官餐叙」的新成就，大蛇磷的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

按捺下这股蠢蠢欲动的大蛇磷等着蓝染队长先动筷，自以为隐讳地依照蓝染惣右介取食的顺序享用餐点。

当对面冷不防传来一句：「妳喜欢吗？」大蛇磷先是抬头望向蓝染惣右介，接着看了看火锅里的豆腐，二话不说地夹进嘴里，「──！」

见大蛇磷被烫得睁大双眼，蓝染惣右介赶紧递水给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与大蛇磷的玫色指尖撞在一起。

「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将大蛇磷捧着水杯轻抿的乖巧模样收进眼底，蓝染惣右介忍不住勾起唇角。

对于这句忠告是否有其他涵义，大蛇磷没有多想。

放下水杯的她只是再次将豆腐捞进碗里，并在蓝染惣右介的目光下垂眸注视碗中物。

仿佛不经意间按下某个开关，大蛇磷彻底安静下来。

默然地收起所有表情与动作，就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的少女，令人不禁联想到毫无生机的泥偶。

半响，自汤锅升起的白雾氤氲了流转于褐眸的幽光。

蓝染惣右介敞开温和浅笑，向一动也不动的她道：「倒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可以先吃其他配料。」

平心而论，大蛇磷此刻的状态在蓝染惣右介的意料之内，异常的成长环境必然影响大蛇磷的人格，初见那时，蓝染惣右介便发现她犹如一面明镜，毫无保留地照出培育者的模样。

想来这份无机质的样态，源于她被长年忽视或控制，不断削去自我使然。

因此，不同于常人的沉默仅是闭口不言，大蛇磷的不发一语则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但若操作得宜，这种人非常「理想」。

对周遭发生的事情蛮不在乎，不会过问、不会深究，能被轻易孤立……

死神队长逐渐沉落深渊的思绪被打断。

因为映入他隐没闪烁碎光的深沉瞳眸中的，是大蛇磷弯起一对金眸看向他的淡淡狡黠。

蓝染惣右介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她比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活泼许多。

──是模仿月见美世？还是她的真实性格呢？

参杂着一缕道不明的情绪，晃过心头的质问令蓝染惣右介眸色微沉，似试图抹去残留指腹的水珠般，缓慢摩娑方才持水杯的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