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七没再吭声，连心声都变成了无月冬夜下的黑河，无人知晓其流动的方向。他和梦寐一起静静地观赏着眼前一幕：

水蛭妖作为唯一能够在战场上不断和蚁妖互相吞噬、争夺地盘的存在，也是最先反应过来奉弱攻击的友军，它们奋不顾身、挡在最前面的身躯几乎全被锐不可当的镜色灵力割成无法还原的碎片；

流凸玉立刻发动族群共振，将奉弱攻击方位的示警传递到每一只水蛭的身上、再通过灵力转换为声音放送至每个角落；

警告刚传出的下一刻，胭红色的风之灵力即刻赶到，拉下身后紧随而至的其余灵力好几丈。比起几乎不可能的以力灭力直接令其溃散，这股灵力选择了钻入奉弱术式中极少的破绽缝隙处，如刀剖鱼解鸡，不断寻找着要害——当然，瞬息过后，这个独具匠心的尝试便以彻底失败告终。

但不知是否镜色灵力太过晃眼，胭红灵力在空中被击溃成雾的那一刻，其他人竟仿佛恍惚看到上面出现类似镜子裂痕的破绽。但再眨眼便转瞬不见；

握着以邪刀、尚未磨合完全的童藤抓住了这个疑似有希望的苗头。向来擅长以傀儡远程攻击的他选择分别用两股灵力控制放出的傀儡和傀儡手中紧握着的以邪刀，而后者是他灵力操控的大头，前者只能说是初具人形，但以极度敏捷轻盈的姿态穿梭于战场，最后高高跃起、斩向继续往童芜方向势不可挡前进的灵力；

童萝在看到傀儡纵身而上的那一刻，眼泪和前往掩护支援童藤的灵力一起如泉眼涌出，丝毫不顾左臂刚凝血的伤口因灵力透支和情绪激动又开始流血——童藤没有捏傀儡的脸，但只看傀儡奔行挥刀的样子，分明是大哥的背影；

童萝如沼泽般蔓延的灵力自然缠上掖入童藤塑的傀儡身中时，刚断臂求生、在奉弱分心的灵压控制下拿回身体稳住局面的曲秋一如释重负，脱力地往后踉跄好几步；

席白则赶紧继续清剿他们身边剩余的蚁妖，卞采露则上前扶住快要站不住的曲秋一的腰部和尚存的胳膊，想要问她如何却反而被先截了话头——

“赶紧对付奉弱。”说着，曲秋一明显比平常迟滞不知几拍地从卞采露的手中抽出并抬高手臂，而后者光是从她皮肉下紧绷的颤动都能感受出这是多么倾尽全力的一击；

“你要死也不挑个好地方死！”席白看到眼前飞过一道贯穿长空的缥青雷灵，彻底急眼，“水蛭被打残得不剩几只，你还赶着用去死的力道放灵力，就想被蚁妖搬走给蚁后补充灵力是吧？！”

曲秋一刚想用上所有剩下的力气怒吼“狗叫什么”，后背却因直觉感到大型妖物的靠近而毛骨悚然。

卞采露本想撒手、不顾一切地转身赶回救无法行动的居召芷，但末了手指也没松，而是和吃力转身的曲秋一一起回头。

席白本快要袭至的灵力在劈头砸向那头没有立刻吞食居召芷的大蚁妖的前一刻骤然停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在十万火急的场合迟疑问道：

“尔蒂？大武将？是你吗？”

作为赛琉使团唯一幸存者的尔蒂，此刻神智已快被蚁妖侵蚀得所剩无几。她所经历的煎熬、抵抗和痛苦在想要说出人话却不得的蚂蚁口器中彻底湮灭，体内仅存和人类有关的情感只剩下那一线剪不断、嚼不烂的复仇怒火。

很快，居召芷和卞采露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卞采露将曲秋一交给席白后快步上前，在距离尔蒂三步远的距离停下、用灵力取走她攥在手心的鞶囊，解开之后是晒干后仍呈鲜翠色的植物。

“爬枯藤？给我们这个干嘛？”

赛琉人席白发出疑问的下一刻便闭嘴。因为大家都看到尔蒂徒劳虚抓着的手和扭曲的半人半蚁脸统统朝着蚁后所在的方向，而她一直抓着鞶囊的手也是全身上下唯一暂时没被蚁妖同化的器官。

在呈壶殿待了几个月、也算粗通灭蚁药材用途的卞采露眼前一亮，明白了尔蒂的真正用意，但立刻，她便陷入了僵滞的状态。

前面是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千疮百孔的居召芷；身后是刚刚为了保护他们、断臂失血的曲秋一。

居召芷替她做了选择：“给我。吃了药后感觉越来越好了，我现在灵力够用得很。”

“往旁边站站。”扶着曲秋一的席白腾出一只手朝向安然阖目、即将被蚁妖完全同化的尔蒂，表情肃然，“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卞采露不再像以前一样破口大骂地质问居召芷的话语真假，只和尔蒂一样闭上眼，心一横递给了他；

满菱看着前方精准狙击奉弱灵力却似乎无甚效果的数十雷箭，脸侧不知滑下了第几滴冷汗，正准备再次握灵搭弓时，却被地面突然冒挤出的新藤蔓弄得身形摇晃。

在旁边护卫她、避免蚁妖在她专注射箭时袭击的元谷立刻全身灵力暴涨，眼神毒辣搜寻着地面和这些表面渗粉的古怪新藤一起冒出的是否有趁乱作怪的蚁妖，但掠视片刻后，元谷不可思议又惊喜的语气在她耳边响起：

“这些蚁妖竟然绕着新冒出的藤蔓走！爬慢点的甚至直接晕死了！”

元谷惊呼的同时，在场其余人等也立刻注意到了这无疑使士气大振的现象。

冶琅当机立断，通过传声珠用近卫秘语发布了命令，让所有使土之术式和水之术式的人增强助长藤蔓生机，使风之术式的则负责催动传播藤蔓上不断渗出的克蚁粉末，火之术式和雷之术式则继续倾力攻击奉弱势如破竹的灵力，决不能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松懈放弃！

群策群力，众方共济；以命化灵，搏求微光。

这幅场景落在妖七和梦寐共享的眼眸中，实在是——

“太无聊了。能不能赶紧结束？”

妖七察觉出梦寐的声音明显从刚睡醒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善愉悦，变回了他过去三年多最为熟悉的蔑视语气。

“万柯那边好像快好了。但奉弱的灵力貌似也要到了。去达成目标。”

妖七其实很多时候觉得，梦寐还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

不然也不会每次在他们经历过的那么多生死关头，都会用这种虽然不耐烦但胜券在握的语气吩咐自己。哪怕他只能目睹而不能直接参与达成胜利。

正高度专注于战斗的童芜，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拜托，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唉声叹气的人。他倒是黯然神伤上了？

紧接着，妖七的声音贴耳响起：

“童芜，不要单纯防御，这件事有其他人替你干。直接发动分解术式攻击，跟刚刚说好的那样。”

童芜冷漠道：“倘若我不想这么做呢？”

妖七也不拖沓，直接越过身站到了他面前：

“那就由我来这么做吧。梦寐在我体内苏醒了，我现在释放灵力，至少能为你们争取奉弱一招的时间。”

童芜心底的惊讶缠住不悦、愤怒长出不解。刚刚不还一直说不能动用灵力吗？究竟哪句话是真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别添乱了！

梦寐冷笑不止。但不发一语。

“只是，最多也就一招了。奉弱等下肯定会不择手段地尽快杀死寄生着梦寐的我。如果之后我的肉身带着梦寐的妖灵消亡，世上应该就没有能制约祂的存在了。到时候你要加油，至少一定要让万柯施展出地裂术争取时间。还有，答应我……”

妖七背对着童芜，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扬的尾调，含笑的嗓音，喜怒哀乐憎，统统没有了。

“…答应我，活下去。和你的至亲挚爱活下去。我和阿黄约好了，她救下了万柯的妻女后，就会去你家山下想办法接走你爹娘和海鳗——如果她到的时候他们还活着的话。时间特地卡在今日白天，八月十五。我猜洪覆肯定不会告诉你这点。”

童芜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了。

就像刚刚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在听到妖七拿他那荒诞不经的目标发誓时、会和现在一样，心下像被攥住，不轻不重，刚好够心内那些被践踏的情感被慢慢挤出，沿着当时被亲手刺进的路径，一寸一寸返途，在眼角堆着，像被夏日暴雨淋打的烂泥碎叶，又湿又热。

“还有，三年前没来得及说。生辰吉乐。”

说最后一句时，妖七恢复了平素懒洋洋的语调，如寻常说着那些令人难以置信、怒不可遏、最终惊怒交加的话时一样，将他人的心情当成一桩可以随说随弃的趣闻轶事，轻飘飘便说完了。

童芜气冲冲上前一把推开妖七、伸出那只指节卡着银鳞指环的手，对准奉弱迎面袭来的术式全力释放灵力时，妖七断臂截面上的血液混合着梦寐的笑声一起落地，也如夏日热雨，滴溅在山中槐间惊醒时分，倒映出昨日今朝梦境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