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太极殿。
黄门侍郎从殿中退出来,悄悄舒了口气。
朝中风云变幻,陛下的性情也越发阴晴不定。不过是来接一道圣谕的事,都能叫人心惊胆战,担心哪里触怒了天子。
他想起诏令上的内容,又收回四望的目光,匆匆离开了前殿。
——要下这样的命令,也难怪陛下今日的心情尤其地坏。
宋继昭独坐在殿中。
砚台上的墨痕还未干,他静静看了片刻,忽而将成摞的奏折都用力掀到地上。
“哗啦!”奏折如山一般倾倒下去,杂乱散落一地,殿中侍立的宫人们也都跟着一齐跪倒,伏在地上,像什么前赴后继的木偶。
“滚。”宋继昭沙哑地说。
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继昭仍然坐在那里,良久,被锋利纸缘划破的手背一点一点滴下血来。
他刚刚下了个诏令,晓谕朱氏一族,承先太后遗泽,授以朱氏爵位、官职,并金银玉帛若干。
这是朱太后以她的生命换来的诏令。
端午之夜,他收到岑容离宫的消息,追出宫外,朱太后便抓住这个时机,将她猝然离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当晚值班的官员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下令敲响宣钟,他已无法追究,只因全天下都知道,太后与天子不和。
在朱氏一族失势的此刻,太后便因鸩酒而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他的手笔。
弑母。多恶毒的两个字,既不足以将他拉下皇位,又沉重到能让全天下的毁谤都压到背上。
他不能处置相关的一切人员,甚至对于朱氏还要大加封赏,再不能动他们一分一毫。
而谋害太后的元凶,他也只能推给岑家——这是最坏的选择,却也是他能选的唯一一个选择。
果然,在诏令通传朝野的半月之后,岑家的后手便来了。
一份檄文,堂而皇之地冠上了岑容的名字,也确实出自岑容之手,他一眼便能认出。
这份檄文从北镇之乱起笔,指明北地这一次的叛乱与动荡,皆是源于他的示意,只为了除去朱况。又写他在事成之后逼迫朱太后自尽,以此扫平最后一点掌权的阻碍,而岑家因不愿同流合污,便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
当一件事里有七分是真的,那剩下的三分假,便也成了真的。
这份行文流畅、笔锋锐利的檄文,就通过这样真假参杂的叙述,将岑氏的起兵摇身变作了义愤之下的被逼反叛。
岑容太了解他,皇后叛离的传闻也太过震动,檄文一出,便激起无数声浪,哪怕将街头巷尾里谈论此事的人都通通抓了下狱,每回他上朝时,也仿佛总是在一支支笏板后望见臣子们闪烁的眼睛。
宋继昭想起始光十七年的除夕。
那时岑容住在行宫之中,即便是除夕也不愿回宫,他便将她接出来,两人一起去看街上的夜集。那个时候,岑容在去往夜集的马车上,对他说“皇后之位,陛下要如何处置,我都接受”。
现在想来,她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以为她只想离宫,以此掩盖岑家真正的目的罢了。
而在始光十七年之前,那一辆辆打着探亲的名号驶去冀州的马车,那些收整厚重的行李……都是岑家早已开始的行动。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能有善终的结局,原来她也一样。
多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以冷漠残忍的手段掌控一切,却没有想到,最后是他的妻子与母亲,合作给予了他最冷漠残忍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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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容正在做赴宴前的准备。
岑氏一族来到冀州后,还没有一个正式的露面,如今朝廷的诏令与岑家的檄文都已传扬开来,也是时候邀请冀州以及相邻的定、瀛二州的世族前来一见了。
“姑姑,姑姑!”
稚嫩的童声从门外传来,岑容唇边不禁泛起笑意,待流石将最后一支珠钗簪好,便回身望去。
一个玉雪似的小姑娘正牵着崔神秀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岑容的弟弟,岑怀与崔神秀的女儿,如今也将近周岁了。小姑娘话已说得利索,但走路还不太稳当,只能叫人牵着。
她性子很有些风风火火的架势,一进院中远远望见岑容的身影,便连声叫起来,待到小短腿好不容易迈到门前,却被高高的门槛拦住去路,顿时急了起来,差点便要上手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