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济院时，由于遭受刺激，有段时间明裳对自个儿的长相分外在意起来，听说附近街上新开了家胭脂铺子，空着兜好奇去逛瞧了一圈，失神落魄打算离开。

可才踏出门槛半脚，就听得一声厉声斥唤。

竟是柜台那女子让看守的将她拦住质问，明裳否认后，竟被从兜里翻出店里的一盒胭脂，还翻知她身无碎银，那女子当即认定就是她干的。

明裳仍记得听到的那句“哪来的野丫头”，霎时恨从心起，拳打脚踢挣扎着大叫否认，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拎丢在路边。

明裳生性记仇，回到明府后，不是没想过寻人报这仇，可不同境况就有了新问题新烦扰，待想起，便没那必要了。

且，此人在她闹逼宋宜离开明府之际，送来宋家曾从程氏那儿借钱的消息，明裳添以宣扬，促成达到目的。

也就相抵。

出于对过去人事物的回避，自打前年得知李银杏在这谋事，明裳便没再来过。

现在怀着打发时间的意思，也是出于好奇，明裳进到里去，多加打量了一圈。

记忆里繁复显错乱的装饰简单统一色调化，改了桌椅排布，使得单个桌位变宽敞。

重搭视觉重心舞台，听说隔三差五就请来能歌善舞者。

眼下，台上就有一身姿翩翩的白裙女子伴着胡弦奏乐生涩舞起，白到惹眼的一双赤足在台面上旋转踏步，配以恰到好处的强忍羞涩带怯的表情，台下酒客观众纷纷鼓掌呼叫。

不得不承认，李银杏这人，还是颇有些生意头脑的，抛开别的不谈，是个合适的共事人选。

明裳自行去到楼上，让店小二引着去见李银杏，却被告知人有事需得等待片刻。

遂就着二楼凭栏处，静观下方舞台。

待到一曲舞毕，缓缓落幕，那白衣舞者翩然退下，去到台下正处理一桌闹事的男子身边，试用轻柔语气化解，却遭醉客欲行非礼。

女子惊慌着顺势躲靠在男子身肩，本欲将场面平下的男子肃起脸色，将醉客请离。

明裳不动声色旁观着这一幕，不一会儿店小二过来领着她到一个挂牌“银杏阁”的雅间，与里面人对上面。

隔着茶桌对坐，近距离见这故人，果然是同记忆里大有不同了，长开的五官已有几分顾盼生姿的韵色。

只那双眼仍是大，好看，可或许是遍超常人的眼大，就有一丝生怪。

“就知道，明二小姐会来找我。”

李银杏噙着笑先给人斟了杯酒，“可是事情有了着落？”

明裳知道她问的什么，只是以自己疑心程度，不会轻易泄露与一个关系不明之人，她只摇头道：“不管是何，有人护着总是更安全。”

说时拿出提前备好带来的钱袋子，搁上第一袋，“这是昨日那份，”再搁上第二个鼓些的，“这是找你雇人的费用，我想找几个手脚轻快会点穴功夫的。”

“没问题。”

李银杏爽快应下，却是将银袋推回，“只是我不要这银子。”

闻言，明裳蹙眉，目露一丝不喜。

观她反应，李银杏也给自己斟上一小杯，浅饮一口，不紧不慢道：“只是想卖明二小姐一个人情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其实钱事两清，是最好的交易法子，而她是尽可能不愿承人情有牵扯，明裳：“可我不愿承人情，这银子，你现在收下便是有，若不要，以后有何事来找，我可不定相应。”

接着补了句：“况我如今，应是没什么值得你再送人情的。”

仿佛被这般直白的话语搞愣了下，李银杏反应过来，笑意更盛，语气却笃定，“不，你有。”

在明裳疑惑神色下，只见李银杏将倒了点茶水，以指沾茶，在茶桌上比划出一字——

“容。”

“？”

倒着一眼辨出的瞬间，明裳内心炸毛，顿时警觉。

这人知道什么？是婚约一事，还是几日前她被救一事？

明裳不语，按兵不动，静听对面人缓言道：“我曾游历郇安，从一个结识的朋友那里意外得知，原来明二小姐，竟还与宫里那位当朝少傅大人……有婚约。”

李银杏打瞧她脸色，语气向往道：“我若是与这般的人物有亲约，定不舍得放手，争上一争，哪会像明小姐，竟同没事人一般。”

明裳琢磨着她应是只知婚约一事，不涉及几日前那事，也就稍放了心。

毕竟按理说，该是无人知道的，若有风声传出去，恐不知容照会做如何想她。

可此事也不能。

明裳将钱袋复推到人眼前，起身冷色道：“劝你还是收下，不够再补，你说的我并不知晓，若你消息真灵通，便应该得知，宫里如今有位郡主回来，可能性更大。”

“所以……这等真假无证的事若传出，恐令我背造谣攀附之嫌，我生平最恨祸及我利益名声之人，莫要害我……”

丢下警告，另让她留心方才在台上作舞的那白衣女子，明裳从酒楼里出来，夜已深。

戌时过半，回到明府。

进门便有丫鬟来传话，道是大爷已回，晚膳老爷没寻着小姐动气，还是大爷出言镇下。

明裳无感，不欲与他碰面，还特意避开回廊，走侧边小道。

哪知才见着自己那韶光院，一个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身影正伫立等在她院门前。

心里咯噔一下，明裳下意识转身，然抬脚还没来得及迈出退步，那人已听出，出声唤住——

“这么晚，是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