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看来,宋曈跪在地上不肯放开老人的手,是因为她接受不了死亡。他们蹲下身,围着她,使劲浑身解数试图安慰这个才认识不过数月的新朋友。
宋曈置若罔闻,视线定定地落在老人的面中,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慢慢直起上半身,凑近老人。
倏地,周围归于安静。
风声,雨声,人声,都贴着地皮远去。
宋曈还未触碰的手停滞半空。
琼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稍隆起的土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宋曈问。
裹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侧头,像是刚结束一场唇枪舌战的会议,眼皮耷拉着,吐出一口薄烟,“十六岁就会了。只是本人素质尚优,从不在有孕妇和儿童的公共空间抽这缺德玩意儿。”
“……你说谁儿童?”
“未成年和儿童也差不多吧?”
“……”
“你在想什么?”小玖眼线上挑,睨着眼看人时自带妩媚,浑然天成。
冷空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凛冽,像一件闪着金属光泽的冷兵器。
她不知从哪掏出烟盒,“来一根?”
烟盒印着看不懂的罗马字体,看起来威力不小,宋曈收回目光,说,“没兴趣。”
“有兴趣也不给,我逗你玩儿的。”
“……”
“你在想什么?”女人又问了一遍。
宋曈:“没想什么。”
小玖挑眉:“你连我都不说心里话?防备心还真重。”
宋曈不再理她,低头望着土堆。
良久,宋曈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玖散了烟味,走近她,“你是指让琼斯病死在草原这件事,还是没有把她留在面包坊这件事?”
“……”
“拜托,”小玖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浮地说,“你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你怎么能预料到南部那帮蠢货居然花了三礼拜才找到你们?不过有一说一,财务部那些老头真该查查救援队的账户流水!”
“……”
“不是这件事?”小玖“咦”了一声,转而耸耸肩说,“就算你把琼斯留在面包房,她也不会有好下场。你知道那些极端的持枪者会对她做什么。或者我应该这样问,如果今天是你坐在索菲亚的对手位,你会容许一个存在反叛嫌疑的老人活着?”
她呼出一口气,换了轻松的口吻,“别天真了,她的孙女是叛乱者,你又是索菲亚党派,我赌一块钱,琼斯在他们手上活不过三分钟。开心点嘛,起码她因为你多活了三个礼拜……三个礼拜诶!要是按小时换算,她的生命被你延长了500多个小时——你简直是上帝!”
“……”宋曈抬眼,和她对上视线,“不是这两件事。”
她的眼睛映出冷光,“塞维亚和埃莉诺,至少得活一个。”
话题急转,小玖脸上有一瞬空白,“……什么?”
“我终于想起来了,梅兰卡游说团的图腾——”宋曈咬着牙,眉间怒意渐起。
滴。滴。滴……
温迪戈大草原上空响起机械提示音,空荡而怪诞。
小玖抬头,“你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了。”
提示音紧急而密集,宋曈的每一处面部肌肉都随之紧绷,“是那个女人的圈套……那个奇怪的图腾是玛格丽特故意设计的!她一定见过埃莉诺脚踝上的纹身,包括之前枪杀奥列弗的金发女人照片——她要借着埃莉诺拖塞维亚,不,整个学院下水!她要毁掉挑战赛的举办单位,强迫赛事暂停,遣散全体成员——”
小玖倒是意外冷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需要睁开眼睛,不然那帮蠢货要给你安排心肺复苏了。”
“埃莉诺不能出事,”宋曈自顾自摇头,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我们得找个机会回北部……”
“就因为她是宋亭的朋友?”小玖问。
这下轮到宋曈露出不解的表情了,“她是整个费里德唯一支持并且有能力支持我拿到□□的人。”
“啊哈……”小玖扯扯嘴角,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重重拍了把她的肩膀,“回去吧。”
宋曈离开了。准确地说,是回到了围满白大褂的病房。
人们也称之为,「现实」。
土堆边只剩女人,她昂着下巴,接连又抽了好几支烟。冷风猎猎,扬起她额前打理齐整的碎发,她抬头,天幕昏沉。
草原的风刮搡着草皮,摩擦出诡异的声响,太阳升了又落,群星落了又升,被誉为“守护者”的参天树以非正常的速度生长,女人身侧的土堆冒出一簇芽尖,蓄力,生长,枯萎,紧接着冒出更多的芽尖,再蓄力,再生长,再枯萎。
几支烟的时间,新草接上绿茵,土堆成了草原的一部分。
几百年后,不,也许都犯不着用百年的计量单位——爆炸式的信息覆盖加上人类永远向前看的特性,或许只需要几十年甚至几年的时间,这里埋葬的老人就会被遗忘。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她被几个初来乍到的孩子称为“琼斯夫人”,她有一百种方法让面包变得蓬松,她留在世上唯一的珍宝,是一个叫作哈珀的孩子。
那是她最不省心,也是最疼爱的女孩。
……
天际再度变幻,星光璀璨。女人灭了烟,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十个,或者几百几千几万个夜晚。冷风瑟瑟,她想起故人的话语。
「我信仰的是黑夜。」
无论何时,宋曈都是这么说的。
“黑夜啊……”女人吐出长长的一口白气,神色显出少有的疲累。
黑夜啊。
黑夜啊……
明明黑夜才是世间最冷漠的观客。
不闻疾苦,不问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