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伦丝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有事。”宋曈随口扯了个谎。

五分钟前，奥菲利亚接到侍者的第二次请示，埃瑟伦·凯尔维克先生强烈希望会见奥菲利亚一面，会谈的内容是月底开业前的科技装置维修。凯尔维克为金伦丝提供先进的技术支持。

奥菲利亚扶额。

宋曈得知这是埃瑟伦这个月已经大驾光临五回，每回谈话的内容各不相同。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似乎很不受奥菲利亚待见。

第六回，也就是这一回，奥菲利亚做出苦恼锁眉的神情，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廊道，最终在看到宋曈的瞬间一拍手，像是埋头苦思解题无果的人终于在层层堆叠的册子和试卷里翻到一本参考答案。

“你帮我去说，我今天一整天都有事，会馆维修是很麻烦的。”奥菲利亚抓住她的肩膀，心血来潮地说。

宋曈疑惑，“我？”

“他没见过你，你又是女孩儿，埃瑟伦不会为难女孩儿，因为他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妹妹——”奥菲利亚说，“有妹妹的男人总是自带几分尊重女性的天然气质，当然，你要把全世界的哥哥都囊括进来就当我没说。”

宋曈只好原路折返，沿着廊道的第二扇门走向会客厅。埃瑟伦·凯尔维克，她浏览过这个男人的资料，罕见的红发，皮肤比女人还白，独眼，外界传言他是个一丝不苟的绅士。

见到埃瑟伦的第一眼，这个广受好评的传言就被证实了。男人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抹了发蜡的额发往后延伸，脸庞棱角分明，黑眼罩和极白的肤色对比强烈。

听到动静，他利落地扭头，搭在双膝上的手也随之微动。

宋曈看清他明亮的一只眼睛，和他火焰般的发色。宋曈恍惚地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抿成直线的薄唇翕动，他先开口说，“你好。”

即使面对穿着暴露的舞者服饰的少女，男人依然保持应有的风度，视线落在她的眼睛，语调平缓地问，“金伦丝小姐今天有时间吗？”

宋曈说，“金伦丝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没空。”

“后天呢？”男人起身，定制西装没有留下褶皱，收腰锋利。他站起来比宋曈高出一整个头，自觉地和宋曈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让宋曈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威压，又恰到好处地给她预留随时逃走的空间。不至于被吓到，又能切身地感受来自西伯利亚北部世家之后的权威、贵气。

“这得看金伦丝小姐的安排。”宋曈垂着眼说。

不想见你的人怎么都不会有空，就跟装睡的人怎么都叫不醒同理。宋曈默默同情他一秒，但也仅限于一秒。

因为下一秒，这个男人就连名带姓地喊停了她离开的动作。

“宋曈。”

宋曈收紧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关节泛白，幸好宋曈转身早，不然这会儿男人鹰隼般的眼睛就会捕捉到她如遭雷劈的表情。

宋曈哑笑。宋益清对内宣称TIME员工的所有信息都被当做最高机密储存，他知道现在是个人都能喊出他亲侄女兼转正员工的名字吗？

宋曈放下手转回沙发，心情尴尬得如同打游戏卖完队友死里逃生结果被随意匹配的队友喊出真名。

“你好。”她干笑一声。

“他们居然派了你来么。”男人平静地看向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了几秒。有那么一瞬间，宋曈觉得眼前的男人和奥菲利亚很像，他们都给人一种薄凉的孤独感，如同那只被搁浅在人类世界的白鲸。

宋曈沉默地盯着他，会客厅的空气凝滞，男人向她走来，在一个最近的社交距离停下。

“金伦丝小姐，她最近还好么？”他问。

如果宋曈不提前知道奥菲利亚还有个双胞胎姐姐，这会儿能肯定他口中的“金伦丝小姐”特指奥菲利亚，可现在她有点糊涂了，据奥菲利亚说，埃瑟伦是她姐姐的情人，那埃瑟伦口中的这位“金伦丝小姐”究竟是指奥菲利亚还是奥菲利亚的姐姐？

但问题总归要有个答案，就跟南迁的大雁总归需要个旅途的停泊点，宋曈说，“金伦丝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会馆的修缮工作。”

男人淡淡地颔首，然后问，“她有正常吃饭吗？”

但凡换个人，宋曈都能好好回答，可现在奥菲利亚、她姐姐、埃瑟伦三个人的关系在她脑中乱成麻球，她甚至有些怀疑“情人”这个词其实是“情报联络人”的简称。

或者，埃瑟伦因为失去爱人太过伤心，结果对妹妹暗生情愫……

朋友，你们知道自己在搞替身文学吗？

如果可以，宋曈真的很像甩甩自己的头，把这些七零八碎神游天外的思绪跟洗衣机滚筒一样甩出去！现在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吗？！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作为故友关心她的生活。我知道她很少进食，偶尔吃的也只是面包。”男人说。

宋曈点头，“舞者需要保持身材。”

男人如沉寂的大山那般伫立良久，而后捞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经过宋曈身侧时说，“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就离开吧。”

即使半句有关奥菲利亚的回应都没有，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宋曈还是感受到两人的关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宋曈对地道尽头的房间有印象，以往从俄尼洛伊回来，连接现实的记忆常常出现断层，可这回她居然奇迹般地记住了那间昏暗的房间，以及那个长得神似奥菲利亚的女孩。

陈旧的铁门极具视觉欺骗性，内里房间的面积大得惊人，数以百计的圆柱型培养装置林立，天花板的灯照在溶液上，灰白的地板、容器与容器之间呈现缓慢流动的光影，整个空间仿若燃烧着熊熊的冷焰。

异种因过度繁殖而挤压玻璃内壁的声音嘈杂，门一推开，刹那间如原子弹轰然爆炸。

宋曈花了几秒钟适应这些声音，她的记忆从这里开始，仿佛空白的老式电影胶卷突然接上画面。

林昀从门口探进半个头，瞠目结舌，“这还是人间吗？”

炼狱。他们心中都浮现了这个词。

“惟有胆怯的、不信的、可憎的、杀人的、□□的、行邪术的、拜偶像的和一切说谎话的，”宋曈喃喃，“他们的份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这是第二次的死。”

“你在嘀咕什么？”林昀哆嗦着双腿跟在她身后。

宋曈看得见林昀，闻得见空气中腐烂阴冷的味道，可却像刚进入俄尼洛伊那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和声音，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启示录》21章8节，描述的是末后异象中新天地的降临与最终审判，神宣告胜利者将永生，同时强调罪的结局是永恒的死亡，也就是这段话说的‘第二次的死’。”

“你还读过《圣经》？！”林昀惊恐的程度不亚于看到桌上的烤鸭长出羽毛质问他为什么不是个素食主义者。

宋曈：“只是打发时间的读物。”

越往房间深处走，培养装置的间距越小，几乎到了让人难以喘息的密集。

“我有预感，这里不简单。”林昀说。

宋曈：“不用预感，这些溶液不是TIME调配的，估计是上一代金伦丝偷了小而美的实验体，放这里研究了。”

“可他们在研究什么？金伦丝也算是传统生物学领域响当当的学术世家，居然需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林昀谨慎地躲避装置。

“你说这地方这么邪门，金伦丝不会把当年的秘密邮件也藏在这里吧……”林昀左看右看，恨不得后脑勺也长上两只眼睛观察敌情。

“我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就瘆得慌，你一个小姑娘不怕啊？”林昀越紧张越胡言乱语，“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里的温度比地道还低。”宋曈说。

“我粗略数了一下，这里大概有130个装置，种类都和当年小而美失窃的样本对得上，差不多有18种，”林昀抓着宋曈的袖子，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光影，“诶那是什么——”

顶天立地的装置遮掩大部分白光，林昀眼尖地发现“密林”深处藏着一个透明无色的巨型容器。

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林昀脸色煞白地刹住脚，顺带着宋曈被扯得一顿，回头“干什么？”

“你、你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