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恨意淹没了头脑,变成一个僵硬的木偶,反反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随着一句一句“骗子”出口,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渗出,沈眈蹙眉,“这是……”
“入魔了。”傀煞点点头,目光落在六百年前的自己身上,“彭氏计划成功,白鬼一族几乎留不下什么人了,我心脉中种着魔种,本来就容易发生变故……”
他话说一半就不说了,沈眈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伯生耳尖微动,不远处被烧得半秃的灌木丛响起簌簌声,几个身影从后头窜了出来,一水浅金色校服,见了伯生,疲惫的面孔上露出笑:“伯……”
领头人才开口,声音便戛然而止,愣了一会儿,缓缓低下头——伯生面无表情,左手五指成爪,穿过了“他”的胸膛。
伯生退后一步,那人“噗——”地喷出一口血,捂着胸口倒下,身边跟着的几个人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去扶“他”,嘴里叫喊着什么,传进伯生耳里就是一片吵闹的嗡嗡声。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一片血色,和那恨之入骨的浅金校服一起,蒙住了他的视线。
直到听到他的名字,伯生才把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微侧过头,晃神一样。
“——伯生,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面前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血色褪去,那浅金也消失不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注视着他,脸上是相同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伯……伯生……”
伯生呆愣地垂下头,他臆想里的彭氏消失了,只有阿娘冲自己伸出手,嘴角兜不住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伯生……咳……我的孩子……”
“不……”伯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堵阿娘胸口的大洞。泪水涌了出来,眼前模糊,他语无伦次哀求,“不要……娘……我错了,娘……不要……”
可是他的阿娘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满足他所有无厘头的愿望,高高举起的手终究没有落在伯生头上——她在他怀里闭上了双眼。
“啊啊啊啊啊——!!!”
一股戾气顷刻从伯生身上泄了出来,利刃一样扎在身边的白鬼族人身上。白鬼们一捂心口,心脉中沉寂的魔种被这戾气影响,半死不活地闹腾起来,白鬼个个心口剧痛,甚至没法再向伯生要个解释,就在地上打起滚来。
“彭、氏。”伯生彻底失控,紧紧抱着娘亲的尸体,双目赤红。不知名的黑色纹路从心口一路爬上了脸颊,字字带着泣血的恨。
“我要他们偿命。”
寂静的荒林忽然起了风,夜色低沉,像攒了一把死水,潮湿的黑气随着伯生的话,从缭乱的白鬼聚集地里浮起。伯生坐在地上,脸上黑色纹路消失,变成他眼中更加鲜红的血色。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面前站着一簇被苏醒魔种的强大力量吸引而来的魔族。
十步开外,从伯生一把掏向“彭氏”心口开始,就垂着眼、非礼勿视一样的沈眈这才抬眸。
他明白傀煞未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了。
沈眈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切会这么巧。”
傀煞侧耳,“愿闻其详。”
沈眈继续道:“彭氏想要白鬼回玉须,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因为白鬼们内部的分歧迟迟没有进展,偏偏这时候,几十年没有侵犯过玉须的魔族就来了,还来得这么刚好,只是单纯抓人充饥,还抓的‘恰好’是与伯生阿瑶相近年纪的,就好像有人刻意在帮彭氏解决问题一样。”
傀煞点头:“嗯。”
“还有后来,城西白鬼病重,马上就要死了,又偏偏‘严苛’的彭氏竟然会让伯生带着十来个人跑了出去,这不是很奇怪?如果是故意想设计让伯生亲手杀了同族,那着实多余,除了让伯生恨上加恨别无他用,以我对彭氏的观感,他们不是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的。”
“所以?”傀煞道。
“所以这些都不是彭氏干的……”沈眈说着,看向傀煞,“这应该是魔族的手笔吧,它们想嫁祸彭氏,让伯生心脉中的魔种醒过来。”
玉须明明地处西部,却为什么就能这么好运地免于魔族的摧残?因为白鬼在这里,就相当于是魔族的一个后备力量。但是魔种不醒,它的力量就无从取用,相当于一把极为厉害的神兵没有开刃一样,不过一把废铁。魔族怎么舍得,只好亲自设计,用血给这把神兵开刃。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事在人为的道理,魔族也清楚的很。
傀煞笑了一声,随着他这声笑,幻境缓缓褪去,一片柔和的纯白取而代之。代表傀煞的白影在这白光里几乎融化,像一缕飘渺的幽魂。
“你说的对,”傀煞转身,注视着沈眈,轻轻叹了口气,“你很聪明,当时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也许就不会被人利用至此。”
沈眈皱眉,敏感地从傀煞的语气里察觉出一点端倪——他为什么要说“被人利用”,而不是“被魔族利用”?
沈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魔族利用彭氏设计引你入魔,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是魔族,傀煞是魔族亲手打造出来的神兵,没道理自己给自己揭短,他们不怕神兵反噬吗?但也不可能是彭氏,彭氏压根不知情,自己辛辛苦苦谋划的一切还都给他人做了嫁衣。
傀煞看着沈眈思考的样子,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有人告诉我的。”
沈眈蹙眉:“你……”
“好了,”傀煞打断他,转身走远,沈眈本想追上去,却感觉自己的脚像被人黏在地上一样一寸都抬不起来,抬起手就想放血,却被萧贽按住手腕。沈眈回首,萧贽冲他摇头。
不说他的血在幻境里有没有用,萧贽实在也受不了他这样动不动给自己来一刀的做法了。
“时间不多了,”傀煞飘到视野之外,声音远远传过来,“这幻境马上就要坍塌,感谢你们陪我这一遭,最后离开前,送你们个小礼物吧。”
随着傀煞的话音落下,两人脚下的“地面”就像被扰动的水一样,围着他们流转起来,白光慢慢汇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空心球,把他们围在中间。沈眈立刻反手握住萧贽,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下一刻脚下一空,“地面”骤然消失,两人毫无防备,直直往下坠去。
半空中手心的触感消失,沈眈心头一紧,下一刻脚踩到实地,他往身侧一捞,却捞了个空。
沈眈站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伸着手有些茫然:“阿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