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不知名幻境,萧贽睁开眼,手指微微蜷缩——那上面还停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热触感。
萧贽在心里无声回味了片刻,这才凝神看向前方。
这地方是一处巨大的岩洞,大致呈椭圆形,上盖圆顶下如方盘,四边岩壁都是用巨大的黑色岩石堆砌而成,上面漫布着金红色的纹路,血丝一样附在岩石表面。萧贽站在岩洞中央,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一条幽深的小径,一扇婴儿臂粗的铁栅栏挡在小径入口,上面缠满了带刺的藤蔓。
显然,这个岩洞是一个牢房。
萧贽认出这“血丝”是岩浆。熔谷地火千里,数千年而不熄,冒出的火光在真正的苍鸷山上都还能远远窥见,只在这些年弱了不少。萧贽虽从未去过熔谷,却由于沈眈的缘故,对这个地方还能说得上熟悉。
沈眈不在,他只能见机行事,对空气道:“你想做什么?”
虚空中睁开一只眼睛,傀煞幽幽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沈眈被魔族抓走后都经历了什么?现在我就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看看他的记忆。”
这话说在了萧贽心坎上,沈眈消失的百年确实是他的一个心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从除沈眈之外的人那得到真相,闻言道,“不必,他不想说,我不强求。”
“呵呵,真是善解人意啊。”傀煞轻笑,那眼睛缓缓闭上,“那好吧,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你就当是我逼你的吧。”
说着萧贽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岩洞震颤,身后传来岩石坍塌滚落的声音,萧贽转身,就见岩洞四边的地面像被人揍了一拳,集体皲裂开,露出底下炽热的岩浆,碎石下饺子一样滚了进去,瞬息间被淹没。原本的地面变成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台,萧贽站在了一角。
而石台正中,一个纤细的人影蜷缩着,正是沈眈。
或者说,百年前,被魔族抓走的沈眈。
他身上还穿着百年前的苍鸷山校服,脸颊和裸露的皮肤上到处是细密的伤痕,不少伤口已经结疤,横七竖八地瘫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格外狰狞,他的校服也磨损了好几处,上面沾满泥土。
萧贽嘴里说着“不强求”,可是这会儿一见到沈眈,双腿就格外实诚地动了起来,带着身体一起“违背”主人意愿,等萧贽回神,他人已经站在沈眈面前了。
这石台上光秃秃的,连个能靠的地方都没有,百年前的沈眈双手抱着膝盖,就这么孤零零坐着,闭眼匐趴在膝盖上,打着旋的头顶看着很乖巧。
他看着瘦了不少。沈眈一直是个爱玩爱吃的人,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又有一众师兄师姐和师父的疼爱,这还是第一次,萧贽看到他这么憔悴的模样。
他蹙着眉,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满目的心疼。
萧贽伸手,想去碰沈眈的头发。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沈眈突然如有所感似的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低声喃喃:“阿贽……”
他没有聚焦的目光落在身边,隔着时光长河和萧贽交错,除了岩壁什么也没看到,声音又轻又细。
萧贽悬在半空的指尖一颤,一如岁月未流逝前,沈眈每时每刻回头,他都会回应:“嗯,我在。”
下一刻,萧贽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一抽,再一睁眼,场景就变换了一处。
深黑色的天幕下,岩浆炽热的火光照耀了萧贽半边侧脸,在他身边,一众魔族匐跪在地,他鹤立鸡群地站着,面前数丈高台上,一身深红长袍的沈眈端坐着,整个人阴沉了不少,一脸漠然地注视底下跪地的魔族。
“沈眈对此前之事的记忆有缺损,”傀煞道,“抱歉我无法展示给你看。”
他说得像是人家上赶着要看似的,但萧贽却无心理会:“什么叫记忆有缺损?”
他心中有个猜想,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虚空——那只眼睛没有出现:“我曾说我与沈眈皆是‘失生之人’——何为失生之人我便不再多加解释——魔族抓走沈眈后,为了唤醒魔种,做了很多努力,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不负有心人……”
萧贽:“他们……”
“他们成功了。”傀煞道,他居高临下看着萧贽脸色骤变,就知道萧贽应该是看见沈眈回来,先入为主地认为在与魔种的对抗中,沈眈是赢了的。
原来并非如此。
“魔种苏醒,沈眈本应死去,但不知为何并没有——他残留了一丝意识在这副躯壳内,并且一直在和魔种对抗。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沈眈抢回身体后残留的记忆。”
高台上的人垂目,如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垂视人间,魔族们端着恭敬的姿态,瑟缩的身躯却暴露出他们对沈眈的恐惧。
魔族自以为创造出了新的领袖,却不想这领袖根本不像前一个那样会带领他们走向幻想中的未来。他就像个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的怪物,时而平和冷淡,时而扭曲残暴,也许上一刻还在侧耳倾听你的话,下一刻就会出手夺走你的性命,他不把身边任何人当作同族,杀戮的鲜血几乎流遍熔谷。
新王并不爱他的子民,他喜怒无常。
傀煞带着萧贽走过了这段记忆,只觉得触目惊心。
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当走过一次沈眈亲手杀了一名背叛他的魔族,萧贽见他脸上沾了几点血迹,伸手想为他擦去,刚一伸手才想起自己碰不到他,不过徒劳,还未放下手,沈眈忽然皱眉自言自语:“阿贽……是何人?”
刚才被杀的那名魔族,就叫做“炙”。
下一刻记忆破碎,萧贽一只手悬在空中,指尖明明没碰到什么,他却好像触摸到了那熟悉的触感。
萧贽:“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萧贽听到傀煞轻笑了一声,“看个有趣罢了,你不想看吗?”
萧贽蹙眉,“我说过……”
“还有一点点,”傀煞打断他,“放心,马上就放你们离开重聚。”
萧贽深吸一口气,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还未开口,场景又是一变,他双脚落地,眼前是一处熟悉的书室——这竟然是多年以前的苍鸷山。
书室里很空,只有他前面歪坐在书案上的沈眈,以及上首正坐着抄经的古木尧二人。
沈眈捏着笔,嘴里嘟嘟囔囔:“好累,不想抄……”
“这是……”萧贽记忆很好,看着眼前的场景,想起来这是一次沈眈闯了祸,被古木尧监督抄书作为惩罚——沈眈虽然学业不佳,但是性格所致,他并不是一个让师长费心的弟子,这惩罚也就这么一次,是师父说他需要静心。
可那时被萧贽宠得无法无天的沈眈压根定不下心抄书,萧贽看他抄了一会儿就开始神游天外地在纸上乱画。
一会儿是总停在苍鸷山上的几只肥啾,一会是山下见到的物件,一些好看的屋舍、好吃的食物,寥寥几笔勾勒在纸面上,栩栩如生,一边再写上何年何月与阿贽于何处见过。
然后见“阿贽”两个字写不好看,就坐直了身子,又写了一遍。
然后是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满纸都是“阿贽”两个字,那些小画就被迫挤挤挨挨待在一个小角落里,可是沈眈仍然不厌其烦,把这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上首把一切收在眼底的古木尧对着自己的小弟子无声叹了口气,微不可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什……”萧贽身侧的手骤然握起,瞳孔微缩,胸腔因这一句话微微震颤,心跳毫无缘由地剧烈起来。在这一刻,他恍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古木尧曾经对他的嘱托。
“阿贽,一定要好好照顾眈儿……”
“情”字难解,一笔一划皆如深海。
少年沈眈眉目舒缓,瞳孔中落满三月的春光。
.
苍白的火光映在沈眈眼瞳中,外面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转着,禁阁里这一方小小的房间却像凝滞了一样。白烛发出毕剥轻响,一声哈欠声响起,白濯伸了个懒腰,终于醒了过来。
原本静坐的萧贽立时睁眼,道:“醒了?”
阁楼里黑漆漆的,白濯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早忘了自己在干什么,被突然出声的萧贽吓了一跳,甩着尾巴弹了出去,牙还没龇起来就反应过来这位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立刻四爪着地,正经危坐:“是师兄啊。”
这时的白濯还没有后来拈花惹草的风流样,但也初具雏形,一声师兄叫得毫无负担——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被人强买强卖收入门也没意见,反而觉得有个正经住的地方挺好的,见萧贽目光灼灼看着自己,舔了舔爪子:“人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师兄命数将尽,延寿乃是逆天之为,师兄……做什么要和天抗?”
萧贽眯眼:“你想反悔?”
“怎会,”白濯道,“答应之事我必然不会反悔,只是……这方法痛苦至极,意志不坚者恐怕很难挨过去。”
萧贽道:“但说无妨。”
白濯停下舔毛的动作,斜眼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师兄这是……眼睛有损?”
萧贽面上淡淡,没有回话,白濯心思通透,也大概猜到他变成这样有一半自己的缘故,叹了口气:“行吧。”
“此法名唤‘李代桃僵’,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天地恩泽,世间灵气流转,人族借以飞升,妖兽借以修成,虽然都是借灵气修炼,但是方法却大不相同,在身体里形成的‘经脉’也不同。我要做的就是剔除你原来属于人的‘经脉’,重新构建一个妖的——唔,其实就是我的——让它能够适应现在世间匮乏的灵气,做到内外灵气的流泻与补充相平衡,这样也许能让你多活一些时日。”
白濯这一番话完全在萧贽的常识之外,他消化了片刻,问了最重要的问题:“你有几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