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后悔?
萧贽抿了抿唇,倒是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只说:“事出有因,而且北地酷寒,就不让师兄跟着去受苦了。”
只是这样吗?
沈耽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萧贽以为沈耽接受了他的提议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他再次开口。
“带上我吧,阿贽。”沈耽说。
萧贽转头看他:“为何?”
“阿贽不是曾经问我,要去的下一个的地方是哪吗?”沈耽目光落在萧贽身上,与他对视,“北方,我要去北方一趟。”
“而且阿贽也察觉了吧,阗安海底的异变,傀煞所设下的局压根与他本身意愿无关,他也只是个棋子,背后操纵另有其人。”沈耽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与白濯——遗落的天极雪狐一脉有关,阿贽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我有预感,白师弟这件事,或许就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萧贽却没有立刻回应他。
气氛稍稍有些凝滞,沈耽想开口再问,却看见萧贽蹙着眉,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自己。
被这目光盯着,沈耽一时竟然有些不安。
“怎么了阿贽……”
“师兄在害怕吗?”沈耽才开口,萧贽就打断了他,“你说了这么多,是在害怕我拒绝你?”
沈耽:“不是……”
“师兄知道吗?我曾经也这么害怕过。”萧贽盯着他,说,“白濯以禁术为我续命时,我也恐惧过,但我恐惧的不是这禁术能不能成功,而是如果成功了,它能撑多久?五十年?七十年?还是一百年?如果够久会不会中途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它失效,如果不够久,它撑不到我等的那个人回来……那我的小师兄要怎么办?
“一百年过去,苍鸷山已经翻天覆地变了一个模样,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觉得不安,会不会不喜欢……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而我带着这份恐惧,过了整整一百年。”
沈耽垂眸,随着萧贽的话,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就在他想要开口安慰萧贽,顺便把堵塞的胸口打开的时候,他又听见一声轻笑:“师兄昨晚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而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都可以吗?我不知道。
“可是师兄,从始至终,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啊。”
经年日久,他思着念着的是你,熟悉的景物下忆起的昨日童年是与你度过的,甚至夜半噩梦惊扰,久久不去徘徊心底的恐惧是因为你……而你说他在乎的人从来不是你。
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沈耽垂着头,一只手紧紧叩在掌心,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阿贽。”
萧贽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晚从沈耽房间离开后,萧贽去找了一趟白筱。
虽然白筱因为性格所致,人又还年轻,暂时还没经历过情窦初开,但是对于情爱一方面,白筱身为女子,或许有更细腻的建议。
萧贽不是孔耀那样的毛头二愣子,不会在“是炊火房真二娘的饭菜好吃还是师兄做的竹筒饭好吃”这种幼稚问题上纠结半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从始至终等的人都是沈耽。
他从来不曾迷茫,那么那场关于“等谁”的话题,问题就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了。
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还能是出在谁身上?
沈耽。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所致,沈耽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因果和是非,这导致他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十分遥远的位置,纵观全局,但就是不深入其中。
于是面对萧贽的剖白,沈耽第一反应就是找借口——他甚至认为萧贽可以喜欢别的什么人,但就是不希望萧贽在意的人是自己。
这让萧贽有些恼火。
但是恼火归恼火,他无法苛责,所以在看明白沈耽的逃避后,他第一时间要找一个“旁观者”参谋参谋。
问题是找谁呢?
孔沉孔耀元气大伤,白濯自己都捋不明白自己的破事儿,看来看去,萧贽只好找上了白筱。
白筱也不负众望。
——虽然掌门拿“怎么样才能让一个锯嘴葫芦敞开心扉”这种问题来问她属实让她倍感意外。
许是因为身为医者,行医走诊见的人多了,白筱仅仅思考了一会儿,就给出了一个答案——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面对掌门这位,呃,容易闭塞心扉的故交,要让他愿意主动表达和接纳,“攻心”确实是一个好计谋。
“伐其根本,动其本心,让他自己动摇,才能由内而外瓦解他,从而让他接受……咳,接纳外物。”
这是白筱的原话。
萧贽思虑片刻,觉得甚好。
于是顺理成章有了小院外这一出,还意料之外得到了沈耽的一句道歉——虽然他并不想要。
他不知道沈耽这份道歉里有几分真心实意,但是这么一逼,想来他至少在每次做什么事之前,会考虑几分自己。
“我答应你。”许久,萧贽叹了口气,答应沈耽一同北上的请求,“但是师兄,北地严寒,你不要逞强,有什么事情……可以都说与我听。”
半晌,沈耽才说:“……嗯。”
.
第二日,城中传来消息,城尹发布讣告,告慰那些“意外身亡之人”的家人们,并挨家挨户发下了补偿。
于是那些无人知的生死,也就统统被埋葬在这一纸文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