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雪盘旋了一整个夜晚,在夜半时分入了谁人的梦,又在晨光乍起时消散于无形。紧闭的窗户透着朦胧的光晕,木桌上搁着两件披风,门外无数人声随着日头升起渐渐喧嚣,偶尔莽撞的客人跑过,踩得老旧的木地板嘎吱作响。
沈耽就在这么一阵恼人的动静里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敞开心扉了的缘故,他昨晚竟然久违地睡了一个黑沉无梦的好觉,因此即使是被吵醒的,心情也还算不错。
他被人半抱在怀里,抱着他的人还没醒过来,但蓬松的被褥却因为另一人的体温而显得温暖舒适,他一动不动留恋了一会,这才起身。
刚一抬头,就和飘在床边的一道鬼影子来了个对眼。
傀煞收回探出去二里地的脖子,假装自己方才一点也没有好奇地盯着人家看过,彬彬有礼冲他一点头:“早。”
沈眈:“……”
“哦不早了,”傀煞思考了一会儿,改了说法,“午好。”
沈眈:“……”
沈眈忍不住掐鼻根:“你不是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一直困缚着他的海底,离开阗安之后,寄宿内丹中的傀煞一直都不太精神,在沈眈和萧贽一路往隆冬镇赶的半途就陷入了沉睡,按照傀煞自己的说法,估摸着是“不太适应”,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具体多久,不知道,待定。
傀煞抻着胳膊转了一圈,说:“唔,看这情况应当是恢复好了。”
他还是“伯生”的样子,面容还带着十几岁少年稚嫩天真,只是眼底积蓄的沧桑昭示着他和外貌并不匹配的内心。作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傀煞只剩下一点残魂在人间游荡,看得见摸不着,所以沈眈一点也没发觉他的存在。
“你们……”傀煞摸着下巴,看看沈眈,又看看躺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搭在沈眈腰上、仍在沉睡的萧贽,思考片刻,问了一个很诡异的问题,“何时成亲了?”
沈眈:“……”
恰好这时,门外也不知道跑过去个什么东西,动静颇大,整个楼层的地面都跟着一颤,萧贽也终于被这动静吵醒,睁开了眼。
他扶着额头坐起来,看起来有些难受——昨夜硬生生熬了半个晚上,又吹了那么久的风,于是一醒来就理所当然地头疼了,“发生什么……傀煞?”
傀煞同样献上彬彬有礼的问候:“早……午好。”
“中午了?”萧贽揉着额角,“白濯呢?”
按理说昨天确定好了安排,今天白濯应当就会来找他们——毕竟地宫在哪他们可不知道。
“啊,”傀煞道,“在门外呢。二位迟迟未起,白先生担心自己贸然闯进来失了礼数,就没进来。”
失了礼数?失什么礼数?萧贽想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和沈眈住在一块,白濯那个满脑子不正经的东西怕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他们是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才起不来。
天知道他们只是因为睡得太晚了。
不过萧贽不打算解释什么,和沈眈分别收拾好后,拉开了房门。
门外白濯应声回头,看见萧贽,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萧贽视而不见:“滚进来。”
“外头发生了什么?”白濯没见过傀煞,但知道那颗血红的珠子是沈眈带回来,遂点了点头,听萧贽问了,回道:“客栈里多了些人。师兄还记得昨天我们想再开一间房,但余下的空房竟然都被预定一空了。”
“嗯。”萧贽道,“你还说是谁如此‘财大气粗’。”
“咳,这不是事实如此——今早我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些‘订房’的人,身材高大魁梧,应当是北方回原部落的人,”白濯道,“他们不算大乾人,而是生活在更北边,边境之外,一般除了夏季冰消雪融偶尔能见到一些回原人在镇子里活动换一些食物之外,其他时候几乎见不到——特别是现在这个季节,因为太冷了,镇民们都没什么活动,来也没什么可做的。”
萧贽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忽然往南来干什么?”
白濯摊手:“不知道,我虽然在地宫住了很久,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我又不是回原部落的人,哪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沈眈搓了搓指尖:“会与地宫震动有关吗?”
“这倒应该不会,”白濯道,“回原部落居住的地方更偏西北,与地宫在两个方向。”
“没关系就好,”沈眈道,“否则突发变故,我们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白师弟,今天我们便出发去寻那地宫吧,早日解决,避免夜长梦多。”
白濯自然没意见。
“你们说的那地宫,我便不去了。”临出门前,傀煞又道,“虽清醒过来,但不知为何,越往北走,我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排斥的感觉,那地方应该是不欢迎我。”
沈眈与他对视。
两人心照不宣——看来“那个人”是刻意不想要傀煞掺和进来了。
沈眈:“嗯。那你便留在客栈。”
下了楼,果然就见到白濯说的那些回原人坐在客栈各个角落,而且人还不少,除了一些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本地镇民外,一眼扫过去,大堂里竟然六成以上都是回原人,只是坐得有些分散,看着不像有领头——虽然不明原因,但看这样子,回原部落应该来了不少人,这个规模,不该有个人主持大局吗?
沈眈压下心头疑惑,冲忙地要飞起来的客栈掌柜打了声招呼——这小地方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大佛,过惯了闲散日子的掌柜和小二孤零零两个人着实撑不起场面,不得不去镇子里借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帮忙,现在正忙着指挥他们干活呢。
“走,”白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又长又厚的大氅,下摆老长,偏偏他个高腿长,大氅不仅不拖地,反倒因为制式利落干净,毛领柔软,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朗,像开在雪地里一朵孤绝的白花,引得一边桌子旁嗑瓜子的俩大娘不住看他。
他两步迈了出去,一手撑起个凉棚分辨方向:“我记得是在……”
他余光一瞥,就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几个回原人簇拥着什么人往这里走,浑厚的嗓音穿过冷冽的空气,飘来一句话,“多谢时公子恩典,只是这通商一事本就是大乾与我回原邦交,两方受益之事,怎么好让您破费……”
熟悉的声音接上去:“既是邦交,就不需客气,黑首领安心住着就是。”
白濯:“……”
沈眈也听到了一点声音,时隔月余,他再次想起来离开阗安时景朗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竟然觉得不算意外,侧过头悄悄对萧贽说:“看来今日是不能成行了。”
萧贽垂眼看他:“打赌吗?”
沈眈撇撇嘴,撤开一步,无声拒绝。
萧贽好笑地扯住他袖子——不赌就不赌,跑什么。
几句话之间,景朗时与那些回原人已经走近了,但对见到他们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白濯伸手就要阻拦:“景……”
景朗时视而不见,领着那位“黑首领”往楼上去,似乎是打算商谈正事。
留下白濯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见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萧贽不得不开口提醒他:“走?”
白濯原地思量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昨晚睡得如何?还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