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醒时日上三竿，天色大亮。

秦跃睁开眼睛，两人面对面躺着。

沈烟正盯着他，那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大概有点纠结，又有点无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的手由秦跃握住，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多少有些亲昵过头了。

本来应该立刻松开的，但秦跃没有，反而握得更紧，上身向他倾斜，滚烫的呼吸拂过沈烟的面颊，沉入梦中般呢喃：“我醒了吗？”

沈烟不动声色地后仰，远离他这个大变态，冷淡地反问：“你说呢。”

秦跃哼哼唧唧笑了，鼻音浓重：“没有。”

他放开沈烟，转身下床。

滚烫的拂过面颊的呼吸和莫名其妙的压迫感骤然抽离。

“……”

他明明知道他醒了，沈烟心想，但为什么不承认呢？

叶北把早餐都弄好了，在屋子里指指点点：“我是你们的保姆吗！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别人家的小孩每天早起父母忙前忙后，我们家只有童工！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

沈烟还躺在床上，伸出手就能触摸到秦跃残留的温度。

碧纱橱外飘来秦跃爽朗的笑声，沈烟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阳光下，环抱双臂，像个纨绔一样和叶小北说话，这是最像伏岁的一世。

但他的执刑人，每一世，都会死在他手上。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吧。

沈烟收拢五指，心头涌上莫名其妙的感觉，有几千年不曾动摇的铁石心肠，在一次次寻找和追逐变得麻木的神经，仿佛通过现世的一次呼吸传递至高维的本体，然后被降下了茫然与失落。

他垂低眼帘，像昭和芥子里一样，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人间本来就无趣，他既不能插手天道周行，也不能寻找墟海遗迹，有家回不去，神力难作为，唯一的故人只有伏岁。

除此以外，他与神族、与这人间，再无牵连。

降妖除魔是他本责，但千年之后，人类道术精湛，符咒、口术、器物更是用得出神入化，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他去行刑，他就像个无事翁，在特安局里当吉祥物。

这些年，确实是养懒了。

沈烟脑子里一片混乱，神明的脑回路比凡人复杂得多，每一世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正因为记忆太庞杂，所以沈烟选择刻意遗忘。

在离开特安局的数十年间，他先是沉睡，而后竟没有因为秦跃的出生醒来，直到秦跃都上初中了，他才姗姗来迟降临人间。

这一次没有再去寻找伏岁，选择归于青龙山隐居。经历了谢允那一世，只觉得疲累，好像对伏岁没有想象中那么执着了。

那现在呢？

沈烟闭上眼睛，谢允癫狂成魔的画面如在眼前，他把谢允抓起来关在山洞里，谢允仇恨的眼睛发红，仿佛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那种强烈的恨意，非杀戮不可缓解。

秦跃，也会变成那样吗。

明明他眼睛里流露的，是和伏岁如出一辙的善意。

沈烟坐起身，仿佛急于确认些什么，穿了睡衣就疾步到碧纱橱外。

秦跃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低头和叶小北说话，叶小北说起学校的事，奇怪的是，叶北都不怎么和他这个当哥的说这些，但他喜欢和秦跃分享。

学校里有钱人家的子弟已经预约了出国留学，学习刻苦的女生挑灯夜读，春季运动会延迟举行，结果这都夏天了还没影，体育课老是被霸占。

秦跃一一地听着，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屁孩就敷衍，甚至认真地帮叶北分析，给他建议。

课间别一直坐在座位上，要出去活动，劳逸结合，晚自习累了就读读闲书放松，学习好没有身体好重要，补习班大可不必，不如自己多做错题集。

看得出叶北真喜欢学习，秦跃也真对所有人都很友善。

沈烟疾步上前：“秦跃。”

秦跃回过身，笑了：“起来啦，早饭放保温盒了，我去拿。”

沈烟说：“今天想吃牛排。”

叶北高高举手：“我也要我也要！”

秦跃哭笑不得，当然不会拒绝，笑着答应下来：“好，中午我开车带你们哥俩去。”

再次出门时，秦跃就长记性了，提前把口罩给沈烟，当然是尊重了他的意见：“戴不戴看你。”

一直捂着口罩也挺不舒服的。

沈烟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秦跃开车，沈烟坐副驾，叶小北在后座欢天喜地。

小屁孩跟着不靠谱的沈大仙儿过了好些年清贫日子，难得出门奢侈一把，自然喜形于色。

沈烟斜歪歪地倚着靠背，没正形似的坐着，偶尔翻他的新手机，然而他近视眼，车上看手机又费眼睛，秦跃就唠叨他：“听听歌什么的，别玩。”

“……”沈烟扭头瞥他一眼，心道还教训起我来了。

到底也没玩，也没戴耳机听歌，睁着两只眼睛盯着路前方，状似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跃有种带俩娃的错觉。

吃了午饭，沈烟酒饱饭足，恹恹地打哈欠，叶北正是兴奋，小屁孩精力充沛，直奔电玩城。

沈烟懒得去，秦跃就给他转了钱，让他自己去玩，叶北问：“那你俩呢？”

“我陪你哥逛街消食。”秦跃按了按他的脑袋：“玩两个小时够了吧？六点我俩在广场上等你，一起去吃晚饭，晚上想吃什么？”

叶北选择困难，望向沈烟。

沈烟环目四顾，这一带商业街，饭店不多，他随口点菜：“水煮鱼。”

于是晚饭定了中餐。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纯属巧合了，说起来也挺吓人的，就那么巧给他俩撞上。

外边太热，两人想进商场吹空调，于是就在商场大楼侧边等电梯。

等电梯的人不少，十多个，挤在狭小的电梯门口，数着电梯层数一点点往下降。

人们无所事事，夏日蝉鸣又起，沈烟东歪西倒，哈欠不止。

秦跃问：“累了？”

沈烟说：“还行。”

电梯门终于开了，年轻男大举着菜刀冲出来，事后秦跃才知道他是因为失恋报复社会，总之，那男大见人便砍，人群顿时惊惶逃窜。

变故发生时，秦跃第一反应是牵住沈烟，将他护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