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年之后,沈烟的心态已经平稳了很多,他问命不久矣的赑屃:“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赑屃点点头:“如果你能带我去的话。”
沈烟伸手,不多时,一阵青烟漫过,面前出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须发皆白,胡须长长地吊着,眼里还有泪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脚,笑了:“我已经很久没化人了。”
沈烟牵起他的手:“走吧,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又是一个旭日初升的清晨,晨曦撒遍千家万户,时间永远停止在山匪入侵的前一天,万籁俱寂。
这一天非常的安静,村东头的陈芳收拾行李,小心翼翼把食盒捧在怀中,与婆婆道别后,孤身一人出了村子,前去骊山,她有很多话想和丈夫说,但千言万语都化为食盒中的骨肉,越是抱紧,越是痛彻心扉。
这世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苦苦不迭。
两人走到村口,山路尽头有人影幢幢。
陈芳怔在原地,怀中的食盒掉落在地,小鬼阿福完好无损地蹦出来,大叫:“爹!娘!”
石匠回来了,他张开双臂,陈芳欣喜万分,提起裙子奔向他,幸好她穿着最漂亮的一件裙子。
阿福挤到他们中间,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独眼老太婆翘首以盼。
有人兴奋地高喊:“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那响亮的声音直传到天际。
春天是很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死寂已久的村庄骤然间活过来,家家户户开了门,难以置信地探头打量。
等看到了熟悉的亲人,难以置信化为惊喜,人们欢天喜地地出了门,迎接离开许久的亲人归乡。
他们中间,有的去了山海关,有的去了南越,有的近在骊山却经年不归,还有的远渡重洋寻找扶桑。
千年万年,亦是转瞬之间,唯独对亲友的思念,化为亘古不朽的魂灵,永远在故土等待游子归乡。
“儿子回来了!”独眼老太婆余下的眼睛里,老泪纵横,泪水淌过布满沟壑的脸,她跌跌撞撞扑向年轻人。
年轻人抱住他,母子两相拥而泣,“我回来了娘,”他说,“儿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春日山花开遍,千家万户,终得团圆。
这是赑屃能为他们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即便为此,他亦付出了两千年的囚牢时光。
神力耗尽,寿命到头。
“白首终有时,即便神族,也终有尽头,我此生无憾。”老爷子欣慰,抹去眼角灼泪,哽咽道:“子西,谢谢你。”
“你也要走了。”沈烟了然,就在他面前,老爷子的形态逐渐变得透明,从脚到头,一点点消失。
神兽死后,魂归墟海,化为海底一座碑,再无来日。
但那地方,沈烟没有去过,就像人类忌讳死亡,神族也忌讳墟海,他们从不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地方。
“大禹也在那里,”老爷子笑着说,“我要去见他,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嘱托。”
沈烟知道自己抓不住,他松开老爷子的手,笑着与他道别:“那就祝你们故友重逢,把酒言欢。”
水银海营造的幻境彻底崩塌,沈烟躺在岸边,身上沾满了水银,他躺在地上,无法停止干咳,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旁边多了一双皮鞋,沈烟抬头,西装革履的冥主长生,即便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也穿得像要去走T台。
他蹲下身,伸手将他抱起来,沈烟没有抗拒,于是长生将他抱进怀里,徒手抹去他身上的水银。
“叫黑白无常来不就行了。”沈烟眨了下眼睛。
长生叹气,对着即便在神族中间也出类拔萃的这张脸,实在生不起脾气,无奈地说:“受了你的荫蔽,他们来世皆有福德,顺遂平安。”
沈烟笑了下:“哪里是我的荫蔽,是老乌龟的。”
长生哭笑不得,将他搂紧了些,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指过去:“你看。”
沈烟顺势扭头,家家户户走在一起,你牵着我我牵着你,有说有笑地踏上黄泉路。
陈芳向丈夫哭诉委屈:“我每天都要出去,我想去找你,阿福要吃我,我就让他吃,他恨我,我都明白。”
阿福也哭:“娘,我知道错了。”
陈芳紧紧牵着他,石匠也牵着他:“都是爹没本事,让你们娘儿俩挨饿。”
独眼老太婆拉着儿子:“儿啊,娘遇见了神仙!神仙给了娘一粒种子,想吃啥就长啥,娘就盼着你回来,结你最爱吃的地瓜。”
自此亲朋团圆,往后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长生又叹气:“自己结的血阵,自己献祭,搞到遍体鳞伤。你这套玩法,若是西王母见了,定要给你两巴掌。”
沈烟不太在意:“把我丢到人间后,她就别想管我做什么了。”
沈烟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有力气了,推开他坐起身。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目送陈井村的亡灵们排队投胎,了却遗憾后,每个人都走得很开心。
即便黄泉路也不孤单,大概就是这两千年困守的意义。
沈烟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长生啊。”
阴长生扭头望向他,子西眼尾似有一滴清泪滑落,再细看,了无痕迹,不过幻觉。
“我也好想……”他怔怔地呢喃。
“想…什么?”阴长生轻声问。
神明侧颜落寞,终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