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可辩驳,他深刻地知道她有多善良,善良到会在本该扇他一巴掌的场合,转而在外人面前握住他的手维护。
他只能坚持把来意说完:“龙啸会注销后来的青莲笔,公司也会向所有的销售渠道说明,笔庄的工艺没有变过。”
陆清涟神情复杂地看向他。他一辈子最宝贝的,除了桌上这些手艺物件,就是伍园。他不可能再一次去轻易相信这个年轻人。
他对陈易说:“我不管你是说说而已还是要做什么,不要利用我女儿的善良去要求她站你的角度看事情,你是龙啸的人,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撇清关系了吗?”
这几天陈易也这样问过自己,他撇不清关系。他递给陆清涟一张详尽的联系方式表,上面印有他的个人信息,他在两地的地址、邮箱和联系电话:“我知道您很难再相信我说的话,无论如何,我会做所有能做的,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一定会全部都做到。做好这些我就会离开龙啸。您如果想到其他需要我改的、或者我能做的,请随时告诉我。”
陆清涟没有接,只匆匆扫过上面的信息,他的信息详尽到每个字都在保证“我一定一定不会跑路的”。他上一次见还是陈文龙的陈易时,他和“卑躬屈膝”这个词八杆子都打不着。陆清涟再看他时,才发现他的气色像很久没睡过好觉,更显得笔挺的衣服和站姿违和。
“你收起来吧。你说说也好,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园园也好,这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陆清涟说。
陈易机械地把纸张折好,折成方正的一小块。这让陆清涟想到了女儿板正的折叠收纳习惯。
陈易还是把折好的纸放到桌角,然后对她父亲说:“我无法向您否认伍园占了我想做这些事很大的动机。可是即便我没有太了解她,只要见过她和您一样心无旁骛的样子,回到清涟笔本身,这些也都是我必须去补救的。伍园她……身体还好吗?您说她在休息。”
陆清涟听得出来,他在小心地找机会问女儿怎么样了,没等到回答,他就那么恭敬谨慎地站着。
“园园一感冒就好起来慢,吃了药在睡觉。”良久,陆清涟打破了沉默。
陈易看见窗下的工作台上放着古朴专业的器具,摆设像极了宝石冲坯作坊的格子间,能坐到那里的人,都经过了长年累月辛劳的积累。
知道她的状况,他该告辞了。离开前,他同她的父亲说:“在知道她是您女儿之前,我想过把她介绍给您认识,还猜过您一定也会很欣赏她。”
陆清涟由愤怒转为气鼓鼓的,他依旧不发表评价。他的余光瞥见陈易的手掌搓着空气,无所适从地退出去。
“我不会同园园讲你来过了。”陆清涟说完坐回了工作台,他才不会给这个混小子任何期待的空间。
陈易露出了一点苦涩的笑容说:“我能想象她对您有多宝贵。我想她现在也不愿意见到我。谢谢您没有把我赶出去还听我讲了这些。”
门口没了动静,陆清涟放下随手抓的笔杆,他瞥向窗外,一个笔直的身影走过小桥,在桥对岸停下,回头往他们楼上的方向看了看,又继续沿着树影往前走远了。
春光正盛,伍芬把陆清涟拖出了家门去逛小吃街。
陆清涟说:“园园感冒才好,这些东西不能吃吧?”
伍芬塞了一张糖饼到丈夫手里:“我让你吃点,你看你这两天这眉头皱得,做菜都一股苦味了,女儿能吃好吗?”
陆清涟瘪瘪嘴,咬了一口糖饼。
两人走着,偶尔避让成双成对的年轻游客。伍芬看看丈夫说:“你说那男孩子能说会道,我听下来不都是你在训他?”
陆清涟说:“那是他自己心虚。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故意接近园园。”
伍芬赞同道:“我要是在,一定是要打他几下出出气的。”
陆清涟等着妻子的“但是”。
伍芬说:“咱俩谈朋友的时候,我爷防了你很久还记不记得?他不相信一个男的啥也不图怎么就肯待在我们家的。哪怕我爸妈,结婚前也提醒我要把钱攥牢。那时候年轻,看到你的好要远远多过看到爸妈的不放心。”
陆清涟咬了一大口糖饼不吭声。
伍芬说:“眨眼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我现在和那时候的我爷和我爸妈一样,也见不得我们女儿去冒任何风险。可是呀,咱们也别忘了自己也年轻过。前阵子园园她多高兴啊。这几天呢,和你进行苦瓜大赛似的,心里都装着事。”
陆清涟说:“你说怎么办嘛?”
“女儿不来找我们讲,我们去找她聊啊。她什么时候这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讲一件事?”
伍园看到父母给她带了一串糖葫芦回来,哄小孩儿似的,她拆开来。父亲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坐到她面前,一鼓作气说:“陈文龙——那个陈易,来过家里了。他说他们不会再卖自己注册的笔,说他会回江城处理这个事情。”
伍芬对愣住的女儿说道:“是在你感冒休息的时候。你爸爸虽然没有招待他,但也没有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