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去看一看,大家不会多加注意的。
“好……”萨莎刚小声开口,话音未落间,倏忽,耳边轰然炸起噪杂的高呼与惊喝,她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种剧烈的疼痛就于手臂上遽乎炸开,像是大犬一口咬上去的感觉。
“躲开——”有谁仓促地大喊,嗓音风一样迅速消失在耳畔。
她整个人被大力推了开来。
像是小小的果实从这头抛掷到那头,在恍惚与恐惧中,砸进某个坚硬又滚烫的地方。
世界在颠倒。
尘土。惊呼。心跳。
异域的语言急促、炽热地在耳边跳动,萨莎茫然地睁开眼,再次与方才的少年对视,后者正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焦惶地盯着她,不断说着话。
……怎么回事?
手臂处的痛感还在,萨莎嘶了一声,转头环顾,却发现四周竟一片狼藉,原本站立的地方赫然倒塌着石像碎裂的残骸,围坐竞技场的人们此时都聚拢而来,到处都吵吵嚷嚷的。
墨里斯托和托勒先生呢?
刚刚那个,被称作康拉尔德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大步跑了过来,脸上挂着懊恼和慌张、弯下腰去。
他肌肉遒劲的臂膀圈抱着那瘫倒于地的雕像,一阵咯吱作响,那几倍于他的庞然大物就轻飘飘地被举了起来,轰轰隆隆地便腾挪了地方,粉尘飘荡。
紧随着的,又是几声零星的惊呼和呻吟。
一个方脸的男人粗声吼着什么,招呼着几个人从人群中离开。
“发生什么了?”她艰难地用新学的词汇表达着,摇着红发少年的胳膊,对方的眉头原本蹙地很深,却又像是怕她在意而刻意地放平不少,张嘴慢慢诉说着,同时轻轻松开了对她的庇护。
萨莎无法完全理解拉卡伊的话,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词,像是“意外”、“受伤”、“比赛”。
他是指在比赛的时候,意味波及到了这里吗?还有受伤……谁受伤了?
一阵脚步声骤然刺穿了她的思绪,她刚想回头望去,却猛的被人朝外拉了一把,踉跄着跌了出去两步,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牢牢盯着她。
害怕地抬头看去,萨莎看到了墨尼里亚先生刚才所说的,他那名叫墨里斯托的胞弟,正两眼发红地瞪着自己,呼吸不稳。
年轻的黑发少年哑着声音说了几句,嗓音发颤,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她,正是此时隐隐作痛的手臂。
好疼——萨莎下意识痛呼了一声,少年桎梏住她的手指随即火烫似的震了下,力道微松。趁着这个机会,她赶忙抽出身来、不安地躲在拉卡伊的身后。
“你干什么?”女孩颤声质问道,却没人听得懂、也以至于无人回答。
身边人的呼吸声似乎格外沉重,萨莎不知所措地拉着他衣摆的一角,良久,这位年轻的少年候补生终于垂首,那张青涩的、平凡的面庞被阴影薄薄地笼着,看起来犹豫又悲伤。
“……是墨尼里亚和托勒先生受伤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心脏不上不下地揪着。
——为什么不说话?
突兀的,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擒住了萨莎。
她不明白那具体究竟为何,总之,它愈发激烈地冲荡着,将原本的紧张与惊恐逐渐掩盖,让她的耳畔回荡着嗡鸣,让她双拳紧握,让她再也无法去控制、也不想要去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抿唇垂下脸去,盯着圆润的足尖,那里本应覆盖着那双已经被磨损了的黑靴头,却在此时暴露在崭新的条鞋下。
“——”
墨里斯托再次开口了,嘶哑的嗓音。
手被轻轻拉住,拉卡伊低声说着什么,讲她往前面的方向牵引,而她就那样跟着,不知做何表情。
最后,黑发男孩再次触碰到了她的肩膀,但并不是肇始时的粗鲁,转而以似有若无的推搡。
她朝倒塌的地方走着。
人群慢慢分出道来。
一种陌生的锈味逐渐浓郁起来,萨莎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她想离开这里——她想回家。
可是,就仿佛那场怪诞离奇的幻境,她注定要走向雅帕菲卡先生的遗躯,不管她愿不愿意面对结局、无论她有没有能力去承受哀伤。
血让一切都显得苍白起来。
不知从那一刻开始,萨莎突然发觉周遭的寂静。
男人、女人,圣斗士、候补生,所有人都注视着她,目光宛若实质,像是雨水落在钢铁上,让其腐朽,但却那样温柔又无法避免,所以根本无法施加丝毫谴责。
石像断裂的头颅盘踞在地,模糊的眉眼,怜悯地注视着。
记忆的罅隙中,她恍惚间记起,幼年时院长嬷嬷曾给大家讲过的一个故事。
主人公是一位果农,他临海而居,却靠葡萄的收成来养活家人。一年接着一年,他娶了妻子,又有了四个孩子,果园外还养了只看门的黑犬,生活蒸蒸日上。
但在他的小女儿即将成人的那一天,瘟疫在土地上蔓延,那只黑犬先行暴毙,接着是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果农抱着葡萄藤哭诉,涕泪横流。
「我的老朋友!让我们于地府再次相见。」
葡萄的枝条扇动,摇头回应他。
「不,勤恳的果农,我们不会再见。」
「可是没有我,你将失去水分与养料,最终枯萎,生命终将归入哈迪斯的怀抱。」
果农感到诧异。
「我的祖先是我,我的子孙还是我,我并不是个体。在永生神明的准许下,我已经度过了很久很久的时光。我不会步入地府,因为我将在此地与下一个果农相遇。」
葡萄藤咯咯笑着。
「我的朋友啊,有生有死的终究只是凡人。」
抬起头,钴蓝的眸子凝视着她,卑微又祈求,年轻的少年跪坐在兄长身侧。
“……求您救救他们,「雅典娜」殿下。”
浑身一颤,萨莎差点没站稳,阳光所带来的温度终于在骤然间回溯,鲜活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视线向下,看到了那只无力摊开的手掌,就在不久前,她还亲昵地拉着,是默默陪伴自己一个星期的、墨尼里亚先生的手掌,在此时毫无生机地放置着。
“……我不知道怎么办。”萨莎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那样苦涩、生硬,有东西从脸上热乎乎地淌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医生在哪里……”
她感到窒息,抬手捂住脸,妄图挡住那些根本无法遮住的视线。
她想回家。
“我不知道……我不是……”
“我不是「雅典娜」……”
头上突然沉沉的一抚,萨莎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黑发青年抱在怀中,正向着漫长的石阶向上行走。
什么时候?艾尔熙德先生?
手指动了动,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缝间湿漉漉的泪水。
青年的眼睛注视着她,是浓郁的墨紫色,看不清情绪,他的声音也是如此:“萨莎大人,墨尼里亚和托勒已经被好好照看着了。”
女孩慢慢地看向他。
顿了好久,艾尔熙德再次开口:“祭祀们会让他们脱离生命危险的,萨莎大人,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会履行好的,因为墨尼里亚和托勒也很好地履行了他们的职责。”
那……她的职责呢?
心口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疼,萨莎大睁着眼看着他,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好像不是。
她无法拯救他们。
——她不是女神。
女孩突然剧烈挣扎开来,在青年的怔然中扑腾摔坐在地上,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闷不吭声地用双手撑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爬上台阶,独自跑开了。
默然站在原地,艾尔熙德僵在半空中的手臂顿了顿,最终慢慢垂下,犹豫着,他抬起脚继续向上一步。
“这种时候,自己待着反而更好吧?”有人平静地自身后开口。
回首,蓝发青年双手抱肩,拾阶而上。他没着圣衣,只有一身利落的羊绒双排扣马甲,白内搭服帖地裹着他流畅恰当的肌肉,拉出几条很漂亮的褶皱线。
“因自己的无能而对他人的困境无能为力。”阿斯普洛斯轻扯了下唇角,在艾尔熙德身边站定:“唔……这应该是很难以忘怀的一课吧,对于那个什么也没经历过的小姑娘。”
眸光闪动片刻,他的眉峰微微隆起,呈现出不赞成的弧度:“她还没有觉醒女神之力,阿斯普洛斯,这不应该是她的错。”
“那是谁——辛苦提升自己的候补生们吗?”对方倏尔反唇相讥。
“或许你们和希绪弗斯那家伙、会千方百计地找理由来安慰她,譬如什么,那两个侍从并没有小宇宙,这只是一场因比赛而波及的意外,你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但你们也别忘了,这是圣战,不是优柔寡断的游戏。”
男人的目光冷冽:“我不在乎她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神明,无论是与不是,我们也已经走过了十年之久了。”
“阿斯普洛斯,我们需要「雅典娜」殿下,她也需要我们,守护她是我们的使命。”
“——我们的使命是守卫大地的和平!”鼻间的肌肉绷紧了些许,阿斯普洛斯的五官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也让他眼底的倦怠与厌恶犀利无比地崭露而出。
“我们是独立的生命,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