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抬眼,他收了信微笑着示意她进来。
徐八一问他:“铁队,有什么事吗?”
“东西给你收拾完了,找了人帮你搬回宿舍去了。”铁路指着嵌在墙面的一扇门,说:“咱们进去。”
他站起身推开门,徐八一感激而忐忑地跟在身后。
里面有一张和外面一般大的办公桌,旁边摆着一个钢制大文件柜,上面挂着未扣的锁。
徐八一沉默看着铁路。
铁路说:“外面是我的办公室,里面这个,可以归你用。”
徐八一指了指自己:“我用?我怎么会需要办公室呢?”
铁路:“当然需要,你要静静心,看看咱们基地过往的历程。档案、材料、作战记录、演习总结——你总得有个地方坐下来看这些东西。”
徐八一点头,又反驳了一句:“我躺得够久了,心很静了。”
铁路其实想点她:“那请静心的你别气袁朗,他最近火气大,小心他不带你出任务。”
徐八一:“不可能。袁队是个理智的人,我又没犯错,他干嘛不带我。”
铁路:“话别说这么死,人是情绪动物,没什么不可能。你打开柜子,看看最上面一摞文档。”
徐八一遵照着去翻了翻指定文档,她打开最上面一份,看了几行,眼神忽然变了——这是近期三中队要出去执行的机密任务,参与者几乎整个三中队,文档最后俨然明晰地落着他们的签名。
徐八一忽然空落落的:“怎么不告诉我呢?”
铁路在外面的办公桌前落座,盯着她说:“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
徐八一:“我好了。”
铁路:“依旧可以考虑。”
徐八一:“什么时候可以摒弃这项考虑?”
铁路:“什么时候都摒弃不了。”
徐八一:“哎!”
铁路被她这苦大愁深的模样逗笑了:“好了,别多想了徐八一,想争取什么就去争取。同时人要学会圆滑点儿,多少兼顾一下你队长的情绪,过于的在乎导致的过于的情绪,这是人之常情。我说了,人是情绪动物,少惹他。”
徐八一说了声:“谢谢铁队。”
“不客气。”铁路没头没尾插了句:“我很荣幸我现在经手的几乎每一件重要决策都与你有关。”
徐八一怔住:“您指的是?”
铁路举了举信纸:“猜猜来信?”
徐八一几乎不费心思:“汤立辛。”
铁路:“又有事找你帮忙,你做决定吧。”
徐八一认真想了想:“铁队,帮我拒绝了吧”
铁路没有表情反馈:“好。”
徐八一说:“我要出任务,我要和我的队友们一起。”
铁路点头:“嗯。”
徐八一:“我不要这个办公室,我不要坐着处理什么文档,我要出任务。”
铁路的表情终于破裂:“?让你拒绝别人,没想让你拒绝我。”
徐八一:“可我就是不想。”
铁路朝柜子颔首,哭笑不得:“这里面的资料不是光让你看的,后期轮到你做“轮值队长”时你要同样地策划演习、给出作战方案、兵力部署和应急预案。”
徐八一眉毛飞了起来:“那可太好了,我有一肚子的想法。”
铁路:“办公室还要不要?”
徐八一:“归我了!”
铁路指着门:“知道了,消失吧。”
徐八一朝他敬礼:“是!”
没有消失两秒,她又跑回来了:“这次的行动,没我真不行。它需要狙击手做高精度远程火力支援和渗透侦察。这种配置,不是随便拉一个能打枪的人就能顶的。”
铁路:“你这话说的。咱们诺大军区遴选不出一两个尖子狙击手?”
“那他们在哪里呢?”
铁路故意拉下脸:“你还追问起我来了,我不知道,没有义务告知。”
徐八一没有礼节地跑了。
她知道袁朗以及中队在哪里,他们一定在靶场。
果然他站在靶场里,戴着墨镜,正以一种讽刺挖苦的表情出言奚落。
受奚落的是来自各步兵团的尖子狙击手们,这七八个人趴在散兵坑里,穿着各自原部队的作训服。
在齐桓等一干人的注目下,她靠近了散兵坑。
这次的行动一定需要狙击手的,她想像以前一样加入——这已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中队默认的,无论什么行动,只要她在她就可以加入。
徐八一跑过来的途中还像紧握着刀鞘般紧握着必出任务的念头。
但在看到散兵坑里的一个陌生士官的身影时,一瞬间松开了。
这位14号,他的枪法很厉害,完全可以应对大部分紧急行动。徐八一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分数不低。也许这个出任务的机会,不该被自己占据了。
刁钻的靶子在林中若隐若现,14号手中的枪声稀落而出,靶子一个又一个被击中。
唯有一个靶子,始终藏匿在风后,这俨然是一道困扰14号士官的难题。
他的子弹所剩无几,但试探性发出的两枪都没有命中这最后的靶子。
徐八一看出他算错了弹道,那靶子的摆动轨迹不是规则的,风从两座山之间挤过来,被几棵树切成不同方向的气流。
他用标准的弹道公式在算,但风不是标准的,靶子不是标准的,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标准的,他需要修正。
纯粹出于帮忙的心,她走近这个人,出言指正公式里的临界点。
这本来不合规矩,选拔场上外人不得干预。
但袁朗冷眼看着,也没有制止她,齐桓就更不会拦截她了,本来看到她来就开心的不得了。
这名受选士官不耐烦地斜睨了她一眼,对她的话不予理睬。
三中队的特种兵们握紧了拳头。
伍六一眯着眼从舌头上取下嚼得没滋没味的干草,料想到去威慑一下这个家伙一定有滋有味。
吴哲扒拉住他的肩:“淡定淡定。”
伍六一撇开他的手,不发一言。
14号受选士官的子弹打完了,枪响后弹壳跳出,靶子依旧安然无恙。
他没有命中最后一个靶子,诚然他极有天赋,简直佼佼者,但依旧有无解之题。
袁朗踱步走近他:“14号,你为何不听?”
听什么?听徐八一的指正?
14号摇头,坚持自己的主见:“狙击手有自己的算法,为什么要听别人的?”
袁朗:“哪怕你自己的算法没有让你命中?”
士官说:“我不认为还有谁比我更能做出正确的算法。”
袁朗好笑:“是吗?这么笃定?”
士官被他的笑遏制了些许自信,他几不可见地后退了一步:“而且我以为这是一项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你是否坚持自己的判断?”袁朗拍拍他的肩:“你想多了同志,你这几枪打的稀烂,费不上我花心思对你进行多余的测试。”
士官神情开始冷凝。
袁朗:“这位你知道是谁吗?”
士官内心大概知道:“徐八一。”这是驰名塞外的人物。
袁朗:“其实你是知道她身份的,但你依旧漠视她的好心提醒。为什么?担心她使坏害你落选?要知道她这个人是最不会坑人的。”
徐八一不好意思地听着,笔管条直地站着,不久前她才坑得袁朗受罚跑圈。
士官为自己解释:“一切皆有可能。我没法放任自己信任任何人。”
袁朗抛给徐八一一柄枪,里面有唯一一颗子弹,徐八一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扛着枪,甚至没怎么给出瞄准停留的时间,一枪出去,若隐若现的随风靶应声落地。
士官微闭了眼,沉沉呼出一口长气。
袁朗:“行了,你心思太多。你天赋很高,但缺乏信任,这几天下来,你认为什么都是测试测试测试,如果你真加入我的队伍,哪怕我递给你一根烟一杯茶,你也会认为是测试,天天这么分析我,我受不了。”
他转身,远离散兵坑而去。
中队诸位特种兵们也动了身,跟着要离开。
齐桓莫名其妙地问袁朗:“这就结束了?这场狙击手选拔又是零蛋?”
袁朗笑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没什么精力了。”
齐桓惊讶地看着这位高精力领导给自己打“没精力”标签。
袁朗勉为其难地接着说:“没什么精力再选拔了,这次行动,还是接着用徐八一吧。”
齐桓翻了个白眼,真是多余搞这场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