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时渊:“既然是画摊,可否让我们看看其他成画,好决定要画些什么。”
原以为他还是会不动或者跟有些摊主一样被殷时渊吓跑,没想到等了须臾,他居然从地上坐起身,然后随手从绸布后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画。
虞白这才看见那块绸布后面缝了一条细小口子,里面塞着几张纸。
他的手抹了几下,也不管皱巴的画纸摊没摊平,就又躺了回去。
“自便。”
丢下一句话,就彻底不管了。
这期间他的眼睛有睁开,不过因为额前的碎发太长遮挡住了,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只能从他没被碎发挡住的下半张脸和嗓音,大概判断这位摊主的年纪好似不大。
虞白抬手捡起他方才随意摊铺在地上的那些画纸,一张张仔细翻看。
画纸一共十二张,有些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缘有些许磨损,略显陈旧;有些却洁白如雪,触感细腻,像是不久前新画的。
画上有山水竹林、花鸟建筑和人像,每张风格都截然不同,但皆是栩栩如生,自带意境美感。
虞白在其中一张人像画上看到了熟悉的人——碧瑶。
这张画是双人画,纸面上有着不少细小裂痕和斑点,是十二张画里最为陈旧的一张。
她小心谨慎的慢慢抚平画纸上的皱痕,画上的人脸舒展开来——
碧瑶坐在桃树枝上,垂眼注视着树下。那里站着一位青衣男子,五官清秀,仰头笑着同碧瑶对视。
他的右手朝碧瑶伸去,掌心似乎捏着什么东西,要赠与她。
不过那处碰巧有一块污点挡住了,看不出他手中的到底是何物。
殷时渊挨着她端详片刻后,说了句:“是他。”
“你认识他?”虞白转眸看向殷时渊。
“嗯。”殷时渊点点头,“他是许锦安的堂哥,许尽欢。”
又是许家。
可既然是许锦安堂哥,碧瑶和许锦安为何看起来并不认识?
不,不对。
虞白蹙眉细细回想当中细节。
许锦安对碧瑶是不太熟悉,但相比之下,碧瑶对待许锦安比对方瑶较为熟稔些。
现在回想起来,她对许锦安也很是包容有耐心。
“……”
兜兜转转竟还与许锦安有关。
*
就在虞白皱眉想事情的时候,原本躺在地上闭眼假寐的摊主听到“许尽欢”这个名字,忽然开口说道:
“你们认识这画上之人?”
虞白只认识碧瑶,但显然摊主说的不止碧瑶一人。
殷时渊思忖后回道:“见过几面,不算认识。”
摊主“哦”了一声,又回到了眼观鼻,鼻观嘴的状态。
虞白趁机指着画像追问:“实不相瞒,这画上另一位女子是我好友。”
“我与她相识数年,却不曾得知她竟还与许家公子认识。”
“请问这幅画像可是他们二人一同前来求画的啊?”
虞白面带微笑,随口就扯出一段瞎话。
那摊主也不知是信没信,打量了她几眼。
最后回道:“许尽欢一个人来画的。”
虞白恍然大悟:“我说呢,我那位好友碧瑶怎么没向我提起此事。”
她眨巴着眼眸,好奇地低声询问摊主:
“麻烦跟我们讲讲呗?”
画师摊主沉默许久,久到虞白都以为他看穿了她的谎言。
他才娓娓道来。
*
画像是三十多年前,许尽欢偶然听闻他画技高超,四处打听寻到他,请他帮忙作画的。
那年早春时常多雨,他避开人世住在深山荒林里。闲来无事就喜欢卧在窗下,听雨打竹叶的声音。
许尽欢就是在那时叩响他家院门的。
和画上所画一样,身穿一袭青衣,撑着把油纸伞。
不知道他怎么寻人打听的,竟真寻到他的住处。
但他这人出来作画接单规矩多,其中一条就是主动上门求画的不接。
许尽欢能觅得他踪迹,自然也知晓他的规矩。
可他仍然从破晓站到深夜,执拗地拖着他的病体等在门外。
一连等了数日。
许尽欢也不开口讲话,就丧着一张脸,来时敲三声门,走时又敲三声。
比和尚敲钟还准时。
就这样他强忍着将人扭断脖子、埋进荒山的好脾气,听了数日雨打纸伞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然后……
实在忍受不了,开门把人拽了进来。
破例按照他的描述要求,作出这幅画像。
许尽欢接过画,只看了一眼,便将画像放回桌面。
留下一句“不是她”,就拿着纸伞走了。
“……”
他没和许尽欢计较,把被风吹落掉地的画像收进木匣,继续卧躺在窗下。
他知道。
许尽欢和他一样,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