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劝和信一字一句的看完后,谢言柒就将自己关在昭华殿内整整一日,水米未进。雪香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擅入。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谢言柒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封字字诛心的劝和信,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往谢言柒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扎。起初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司听筠,那个她曾下意识视为可靠、可托付后背的人,难道真的……叛变了?
直到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昏暗下来,谢言柒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雪香。”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雪香几乎是扑进来的:“殿下!”
“更衣,梳妆。”谢言柒撑着坐起身,无视身体的虚软,“本宫要去……见裴大人。”
雪香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应下:“是。”
谢言柒没有选择再召裴钰入宫,她换上了一身略显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宫装,薄施粉黛,遮掩住病容与憔悴,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出宫,直奔裴府。
裴府门房见到长公主銮驾夤夜来访,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进去通报。不多时,由裴阁老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一众亲眷,将谢言柒恭恭敬敬请入花厅,屏退左右。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凤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裴阁老躬身行礼,心中却是惊疑不定。白日里钰儿刚说服他为这桩婚事上奏,夜里正主就亲自登门了。
这绝非寻常。
“裴阁老不必多礼,是本宫冒昧了。”谢言柒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深夜来访,实有一事,需与裴大人面谈。”她的目光,落在了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换上正式见客袍服的裴钰身上。
裴钰亦是同样的震惊。他刚准备写信与外祖父商议明日上奏的细节,就听闻长公主亲至,立刻便猜到必有重大变故。看到谢言柒虽经妆饰却依旧难掩苍白病色的脸,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他的心猛地一沉。
裴阁老何等通透,立刻道:“殿下与钰儿有事相商,老臣先行回避。”说罢,便退了出去,并亲自守在了花厅外,杜绝任何人靠近。
厅内只剩下谢言柒与裴钰二人,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殿下……”裴钰上前一步,想询问她的病情,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她此刻的模样,显然不是来讨论病情的。
谢言柒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裴钰,看。”她的声音没有波澜。
裴钰疑惑地拿起信纸,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这……这是司听筠写给殿下的?”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谢言柒。
谢言柒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字迹是他的,劝本宫以大局为重,慨然和亲,为国纾难……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钰迅速将信看完,心念一转。司听筠劝和?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司听筠的判断,更与那夜昭华殿中,谢言柒隐晦提及的信息背道而驰。若司听筠真与梁王一心,又怎会冒险传递那样的消息?
除非……那消息也是假的?但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恰在殿下病重孤立、压力最大的时候……
“殿下,”裴钰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茶几,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谢言柒,“此信……有诈。”
“哦?”谢言柒眉梢微挑,“你会何如此肯定?你对司听筠的了解几分?”
“不止。”裴钰摇头,语速加快,“殿下细想,若司听筠真是梁王那边的人,一心劝殿下和亲,他大可不必写这样一封亲笔信。梁王自有无数种方法向殿下施压,何必多此一举,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此其一。其二,信中文辞看似恭谨,实则冷漠疏离,与司听筠平日为人处世,尤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尤其与殿下相交时的态度,大相径庭。更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其笔迹,却难摹其神韵,更不懂你们之间的关系。”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司大人曾向您示警,言及梁王与回纥或有勾结,且所图非小。一个传递如此消息的人,转头又写这样一封劝和信,岂非自相矛盾?除非……”
“除非这封信,是伪造的。目的,就是离间。”谢言柒接过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你分析得有理,但万一是他权衡利弊之后,改变了立场了?”
“即便如此,”裴钰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这封信选择在此时以这种方式送到殿下手中,也绝非善意。其意不在劝和,而在诛心。意在让殿下对身边所有人,产生怀疑,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谢言柒沉默了,裴钰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抚慰了她混沌的心绪。是啊,这封信来得太巧,也太毒。它精准地击中了她最脆弱、最猜疑的神经。若她真的因此与司听筠决裂,甚至将其视为敌人,那才是真正落入了圈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裴大人所言,并不无道理。但人心隔肚皮,真相如何,尚未可知。本宫此番前来,并非只为求证此信真伪。”
她顿了顿,直视裴钰:“本宫是想知道,在如此情形之下,裴大人,以及裴阁老,对于之前所议之事……是否依然作数?”
这才是她深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司听筠的背叛是真是假,尚需查证。但无论真假,都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能依靠的力量何其有限。与裴家的联盟,是她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因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而动摇。她需要裴钰,更需要裴阁老和韩阁老代表的那部分清流力量,一个明确的的态度。
裴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臣之心意,天地可鉴,绝无更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祖父和外祖父既已应允,明日早朝,必当据理力争。臣与裴家,愿与殿下共进退,风雨同舟。”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份在多方势力的压力之下依然不改的承诺,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