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人参醒过来时,只见在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泛着细微光亮的黑玉,他被吓了一跳,失声叫了一下。
随即灯亮了。
岑白仍是那样瞧着他。
屋里窗帘浮动,岑人参心里有鬼,胸中痰鸣一阵,以手抚膺道:“你守灵呢?这么盯着你老子。”
岑白懒得跟他绕弯子,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我妈究竟是怎么死的?”
岑人参从刚醒过来的恐惧中缓解出来,冷笑一声,“你这语气,倒像是我把她给杀了。”
岑白阖了阖双眼,“我没时间跟你吵,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回答,不然…”
岑人参打断道:“你要干啥?你现在翅膀硬了,还想要谋杀亲爸不成?”
“我当然不敢,谋杀犯法,不过你要知道,你没有存款,你的赡养费是我拿的,我可以让你在医院里比死了还痛苦,你想试试吗?”
岑白深吸一口气,跟岑人参对话已经耗去她大半的精力。
“告诉我,我妈到底为什么跳楼?”
岑人参一怔,他现在确实是下床都费劲,后遗症还要养一段时间,可他实在不想让这个丫头片子骑到自己脖颈上。
“你个赔钱货,你敢这么威胁你老子是吧?”
看着岑白的眼神,他又退却一步,强装硬气道:“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你和她结婚,过了那么多年,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那么多年...
岑人参脑子里闪回他与綦妍的种种,他们刚认识时,是他见色起意,穷追不舍,终于也算是修成正果,结婚时也是风光一时。
只是后来他家道中落,又逢下岗,过得才一年不如一年。
“我、我跟她结婚,一开始,确实很好,她长得好看,人人都夸我娶得好,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是风光无两。”
“我是城里户口,她家里是农村的,我第一次去她家里,院里拴着的那只大狼狗一直叫,她爸就跟那只狗说,别叫了,之后就是一家人了。”
“它就真的不叫了。”
岑人参嗓子哑下去,胸腔里止不住地呼啸,仿佛豁开一个小口就能迎来一场飓风。
“就算是后来我家里生意不行了,我也下岗了,但日子还是能勉强过下去,可偏偏她又得了那个病……”
如果岑白不知道岑人参的脾气秉性,倒真容易被他这几句显些涕泗横流的肺腑之言给骗了,果然好话说不上几句,下一句就开始原形毕露。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哪知道她为啥……肯定…肯定跟那个姓范的有关系,你妈自从认识了他,那脾气是越来越大,别人都传……”
岑白厉声道:“传什么?!”
岑人参又被吓了一跳,不敢大声,只得揶揄道:“传…你,你不是我亲生……”
“这种事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妈怀我之前认识他吗?”
“那话是那么说,可…再怎么样也架不住人云亦云,我听着就不舒服。”
“你不舒服,你就打她?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打她?”
“怎么虚无缥缈了,我都看见了,看见她跟那个瞎子两个人成天呆在一起...”
岑人参越说越没底气,因为他心里知道。
他是因为工作上郁郁不得志,在外面找不到人泄愤,回来就把气都撒在綦妍身上。
“我……”
他念头一转,忽而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还那么小,经常生病,脑子又不好,不是发烧就是中邪,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的……”
“谁跟你说的,你去那个推拿馆了是不是?”
岑白不禁冷笑出声,话音里带着无奈,还有些遗憾和愧怍。
“我肯定是你亲生的。”
我们都是那么自私,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恬不知耻地花着人家的钱。
那是他用手上厚厚的茧子一次次地推出来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只凭着自己那一双手。
而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混吃等死了这么多年,仍旧毫无愧疚。
恐怕是那两人上辈子欠他的。
岑白心想。
“你当年做生意欠下那么多钱,我妈死的时候都没还完,之后你还过一分吗?”
岑白这话宛如当头一棒,打得岑人参晕头撞向,他这些年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心情好了会去打点零工,大部分时候都是啃老混日子,吃喝嫖赌哪样都不耽误,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久了,倒让他忘却了很多事。
“一分都没有吧,看你的表情,你是早把这事忘干净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来跟你讨债吗?”
“其实,你的医药费根本不是我出的,我去缴费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替你交过钱了,拿钱的是个瞎子,手上有很厚的茧。”
岑白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是岑人参喉中沉重如风箱的痰鸣声。
314等在外面,一株夜来香浮在他掌心。
“你和他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岑白摇了摇头,手指轻触月见草。
她知道岑人参不会觉得歉疚,甚至还会倒打一耙,觉得范天明是真的和他老婆有点什么,才会做这些事。
人心是扭曲的,理解问题的角度也不会正常。
她说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厉兑和太渊本想跟着他们一起进鬼域,但碍于冥王的限制,314也不愿他们再卷进来。
回到地府时,厉兑情绪有些低迷,太渊最能明白他这时候的心绪,将手搭在他肩上,安抚道:“放心吧,麒麟盒能随时跟我们联络。”
“如果蜮章出了什么事,无禁和不竭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厉兑看向太渊,“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在鬼域有什么事。”
“我有预感,岑白一定会再来地府的。”
再次进入鬼域,岑白和314的心境全然不同。
这一次他们知道了域主是谁,而且这是第一次在鬼域中跟域主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