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在前面大步疾走,曼顿医生结结巴巴地跟在身后解释。
他是威尔为数不多信任的人,父亲还在时,他曾是他们的家庭医生,他的诊所也一直是威尔给母亲拿药的地方。
“她,她又犯病…然后喝酒,结果摔倒了…女仆转身拿绷带的几分钟…她就淹死了,在酒缸里…我去的时候已经…”
威尔给人做打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还有家人,于是威尔会定期给曼顿钱,在他不在的时间,由曼顿来照顾母亲,也只有曼顿,知道威尔的住所。
一路赶回家,威尔推开门就看到正在哭泣的莎莎。
莎莎看到威尔后明显身体害怕地发颤,“先生,呜呜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曼顿赶忙把哭着的莎莎拉走,威尔沉默着看着地上湿漉漉的女人。
这是他的母亲。
是小时候会对他笑,用手温柔擦去他眼泪的母亲。也是长大后抱着他无助地哭泣,最后染上酒瘾的母亲。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女人,他们还会害怕住在她旁边会不会被撒酒疯。
但现在她面色青白,身上的衣服散发着浓烈的酒味,衣袖挽到了手肘,两条细瘦的胳膊看得人心惊。
威尔蹲下身搂住她,他靠着母亲的脸,许久后,青年终于开口:“妈妈,以后不会再痛了。”
院内的曼顿和莎莎正在等候,听门被人转开。青年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惨白。
“准备葬礼。”威尔说道。
“霍华德先生…”莎莎愧疚地哭着。
威尔转过脸去看她,下午的夕阳很暖,但莎莎却一点也暖不起来。
少女琥珀色的眼睛布满泪水,她看不清雇主先生的脸,雇主没有说话,似乎是正在思考要如何处置她。
她会被怎样?活活打死吗?现在这个世道仆人的命根本算不得什么,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
“葬礼后…”雇主说到这里停住,与其说是在思考对她的惩罚,莎莎却听出一种茫然,但这份茫然是什么,她不知道。
“你不用来了。”
莎莎猛然抬头,威尔却已经转头看向曼顿医生,“烦请您帮我请一位神父。”
曼顿医生答应下来。
青年停顿几秒,“请神父的钱稍后我给您。”
“啊没关系的。”
威尔点头,转身进了屋子,留下曼顿和莎莎在门外。两人也是反应了很久才开始着手准备各种葬礼事宜。
四天后,举行葬礼。
悲悯的神父念诵着美好的语句,母亲生前是一位体面的夫人,于是随着一起下葬的,还有无数种在泥土里的白玫瑰。
天空下起雨,打湿玫瑰馥郁的香气。威尔将一束白玫瑰放在棺木上方。
泥土混合着雨水慢慢填满,威尔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雨声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沉默。
他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
威尔再低头,放在棺木上的白玫瑰已经被泥土掩埋。
“威尔——”
“威尔——”
熟悉的呼唤声再起,威尔慢慢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身去看。
远处的树林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威尔眯起眼睛,在看清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这是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父亲!
威尔不记得周围的人是如何拦他的,他只记得当自己跑到树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甚至没有残留的气味,一切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吗?
绝对不是!
威尔这样告诉自己,绝对不是错觉!
这一切,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只是现在自己还没有弄明白。
这份心情在再次进入梦境时达到了顶峰。
“来吧。”青年自言自语着,随即利落地转身。
他翠绿的双眼不服输地看向身后连绵阴森的白色山体,它们高大尖峭如同沉默的骑士,保卫着生长在中心的黑色巨树。
树上虫卵般的黑瘤鼓胀着,慢慢往指向天边的树梢爬去。
威尔漂亮的脸上露出挑衅般的笑意:“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找到你,弄死你。
黑树并不回答,它与周围白色的山体看起来是那样的荒诞怪异,只有它树枝上的黑瘤如同呼吸一样的起伏地生长前进。
威尔如同昨天的梦境一样,重新开始翻山越岭。
梦里他感受不到饥饿、痛苦,威尔只知道,这个梦境是他与父亲的链接方式。
这么多年他不断地向黑树靠近,人类的心中也生出一个想法——父亲是被这棵黑树束缚了。
或许这棵黑树就是那个消失的巫师,他入侵自己的梦境,诱导自己寻找父亲失踪的真相。
但还有一点——那就是当他停止向黑树靠近后,母亲就离世了。
青年蹬在分裂的白色岩石上往远处看去,梦境平淡如往昔。
有一个人一直在窥伺自己,他用父亲的声音和幻影作为诱导自己的砝码,一次又一次企图将他拉入深渊。
在看到这样做并不奏效后,这个人瞄准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酗酒,但她是病了不是疯了!虽然她的病情时好时坏,但那个酒桶也才不过刚高过膝盖,人如果真的掉进去,攀好桶沿也能出来。
那个人害死了母亲,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父亲就一定还活着!
那个人还需要筹码,引诱自己的筹码。
威尔后退几步开始助跑,在起跳的瞬间,青年的身体完全绷紧,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越过山体上丑陋的裂隙。
现在的他孤身一人,这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所留恋的。
当威尔从悬崖上坠落,然后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想清楚一切的他乔装改扮,拿上钱就找到了皇家船队一舰大副的住处,请他带自己上船。
这种小事并不需要麻烦船长,搞不好还会被以“贿赂罪”拘捕。但船员都有明确的数量,加人并不容易。
但大副就不同了,能做到仅次于船长的位置,说明脑子足够聪明,也能处理船长不方便出面的事情。这种事威尔小时候见过父亲处理过不少,所以做起来很熟练。
在威尔的口中,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喜欢刺激的富商之子,只要大副答应带他上船,那自己愿意补偿给大副他一年的薪水。
大副表示满意。
当他笑眯眯接过威尔手中的钱袋,青年眼中忽然浮现出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孔,记起父亲狡黠地朝自己眨眼睛,记起父亲所说的三七分。
这份钱不出意料地将会被拨出一部分送给船长,不过威尔并不在意,他只要能上船就够了。
离开大副的府邸后,威尔回到老鼠街,清晨的老鼠街很安静,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看到平日瘫倒的赖特倒是一反常态的站在街边。
流浪汉咧开嘴,“早上好,霍华德先生。”
威尔朝他点头,擦身而过时,赖特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他笑得诡异:“海上危险,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