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只同样血迹斑斑的手轻轻一碰,陆痕的手便如同她肩上被扫落的灰尘般悬在了空中。
沈流灯的脸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薄薄的左耳也藏起来。
排斥之意,不言而喻。
似乎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离开……”嘶哑声音自陆逊怀中低低响起,微弱却一声比一声迫切焦灼,“带我离开……陆逊带我离开!”
未料到沈姑娘会是如此反应。
陆逊怔愣,下意识看向陆兄。
向来冷淡平静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茫然,甚至看起来有些无措。
“……好好,我这就带你离开,沈姑娘你别急。”陆逊温和安抚着因情绪激动而止不住咳嗽的沈流灯,一边扫了眼陆痕手中横在他们身前血淋淋的长剑。
“陆兄,沈姑娘可能是伤得太重没有认出你来,我先带她回去疗伤。”
虽不明白他们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但沈姑娘身上的伤不能再耽搁了,有什么事都可以之后再说。
陆痕垂眸沉默着,却很快侧身让开了路。
铜墙铁壁般的剑客被低低几声咳嗽砸开巨大的破风窟窿,身影落寞。
陆逊朝他微颔首,便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远处一望无际的夜。
紧盯的人在快速远离,陆痕僵在半空的手下意识探伸抓取,可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挽留易散的云彩。
最后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剧烈浮动的心绪让陆痕强压喉间的血呕了出来,身体有瞬间的失力,单手撑住地面才不至于摔倒在地,手背凸起的青筋如同即将绷断的弦。
悬于头顶的审判之剑终究以另一种形式砍了下来。
陆痕极度痛苦的同时却依旧感觉巨大庆幸。
她还活着。
所幸她还活着。
艰难呼吸着,陆痕平直的唇线勾出弧度,忆起方才情形,被血遮盖的赤眸陷入茫然混乱。
为何?
她在……怨他吗?
怨他先一步护送走路盎然,却将她扔在这般凶险的境地。
若不是陆逊,她就……
光想都难以想像下去,仿佛再向前一步就会坠于无间地狱。
陆痕深喘了口气,伤痕累累的指深深陷入泥泞的土,眼皮上不知谁的血汇聚,顺着眼睫滴落,仿若血泪。
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的错。
她怨他是应该的。
陆痕缓缓强撑起身体,朝陆逊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虽然知晓陆逊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但他依旧不放心。
他要亲眼看着她无事才行。
人去林空,只剩竹叶簌簌。
当一切归于宁静,所有血腥丑恶都被夜色吞噬,玉盘高悬,洋洋洒下的月光依旧飘渺纯洁。
漂泊身影似鬼影般远远跟在飞奔的陆逊身后,一直跟到就近的一处医馆。
看陆逊与那老大夫的相熟程度,此处应是铸剑山庄的据点。
他远远望着那些人手忙脚乱地给沈流灯止血疗伤,而他此时不但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就连靠近都会被厌弃。
他怔怔地盯着那处医馆良久,直至又呕出一大口血。
陆痕毫不在意地反手抹去薄唇上的血,将瓷罐中的最后两枚疗伤药倒入口中咽下。
脸色煞白,更显得脸上的颜色艳得诡异,深邃眼眸泛着骇人的赤红,薄唇被血覆盖,脸上血痕横肆,血衣加身,彻底被鲜血浸透的陆痕仿佛从地狱爬出,择人而噬的恶鬼。
不知独自一人遥遥望了多久,陆痕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得先回明教召集人马,才能护住她。
阳教那些垃圾,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圆盘似的月逐渐变亮,亮得刺眼,星隐云现,黑蓝天幕被风涤荡成浅蓝。
窗帘被缝隙穿进的风吹得微晃,昏暗的房中光影缓明缓暗。
无知无觉的沈流灯被熟悉的饭菜香味唤醒,刀和砧板碰撞声模模糊糊传入耳中。
沈流灯埋在柔软夏凉被中蹭了蹭。
哥哥回来了。
脑子里一出现这个想法,沈流灯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太累了,蜷缩在舒适的环境中,本能地想要多窝一会儿。
但迷迷糊糊又要陷入沉睡之际,似悬崖峭壁一脚踩空,沈流灯猝然惊醒。
茫然,难以抑制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