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所以我们容沙主动说要来道歉呢。是吧,容沙?”
牧容沙沉默不语。
而他身边的年长者,面上笑容不减,手却放到他背后,右拧,直至衣服下的肉呈现出缺血的苍白。被拧的人这才皱了皱眉,缓慢点头。
祁云轻抠手指,偷偷瞄向他。
没看到脸,他却下意识屏住呼吸。
......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想,过去那样灰暗的日子,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他在想,没事的,这里是饭店,是公共场所。牧容沙再想做什么,也不可能在这里动手的。
但是,但是......
为什么,身上的伤,又开始痛起来了?
“祁云......”班长小声叫他。
班长约的地方是间包厢。
下午,祁云满怀期待前来赴约,开门的是班长。他看着祁云,眼神闪烁,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门扉吱呀,房内,牧容沙坐在正中央。
祁云呼吸一窒,下意识转身要跑。
“你就是小云同学?光站着干啥,快进来坐吧!”
两个像是他伯伯和爷爷的人堵住门口:“我们等很久了,就差你啦。”
他们推着祁云往里走,又将他摁到椅子上。
牧容沙起身,在他跟前站定。牧母则解释起他们出现在这的目的。
祁云抬头。
一、二、三......舍长来道歉,周边却围了六个成年人。看样子,似乎都是牧容沙的长辈。
牧容沙站在他面前,于是他们也围住了他。
七个人,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光。他看不见他们的表情,那一张张脸埋在阴影下。
祁云抿了抿唇,手藏在桌底下,悄悄打开手机。
“云同学,容沙呢,想来和你道歉,希望你们可以到外面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有什么话,你们二人之间说就好了。”牧母接着说道。
“我不会跟他出去,”祁云怔住,而后惊恐地盯着她,不住摇头,“我就待在这里。”
“为什么?这也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吧?你这样让我们也很难办...”
“哎呀,好了好了。”牧容沙的父亲出来打圆场。
瘦高身形外套着黑西装,领带板正,男人语调也斯斯文文的。
“介绍一下,我是‘榆希儿童心理研究协会’的会长。”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名片,但无人接,又讪讪塞了回去。
“你也是这个年纪的,应该知道,孩子都是要强的。
“有些话,在同龄人面前能说,但若是有旁观者,甚至是年长的、与他相识的旁观者在围观,有的话便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出去?我不会和他去任何——”
“不要再任性了。”西装男叹着气,“这里是饭店,是用来吃饭的地方。你的同学也一上午没吃饭呢,大家都饿了。你不能总是给别人添麻烦的,对吗?”
假的!
反驳的话在喉间呼啸。祁云呼吸颤抖,他想要质问,质问他们这般惺惺作态究竟是演给谁看?为什么以班长的名义将他骗到饭店,又另编理由让他跟着牧容沙走?这么明显的鸿门宴,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怀有好心。可,这又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们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他相不相信。
所以,那些把他和牧容沙支出去的所谓“理由”——真的是说给他听的吗?
还是......在为之后可能面临的某些情况作排练?
过量焦虑和思绪缠绕成线,祁云几乎无法冷静思考。他视线偏转,移到班长身上。
后者低着头,不和他对视。
那帮人又开始催促,牧容沙直接上手拽他的胳膊。
祁云不知该不该反抗,犹豫间还是被拉起来。
“等会。”
他们要往外走时,牧容沙的爷爷忽然指着祁云的手机,“万一你们聊的很久,家长会很担心的。不如先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一双双眼睛盯过来,聚焦在祁云的手机屏幕。
祁云就这么僵持着,一阵头脑风暴,没有动作。
直到牧母不耐烦,打算过来抓他的手机,祁云才点进和父亲的聊天界面。
他们紧盯着他打出的每个字,看到消息成功发出,才打开门。牧容沙的伯伯自告奋勇提出护送,和二人一同往外走。
班长目送他们出门,忽然站起身,也要离开。
“你怎么了?”牧父笑着看他。
“我上个厕所。”
“厕所就在包间里。”
“......”
班长迟疑一瞬,还是没能出去。他拐进厕所里,把门反锁。
分明说的是找个地方,牧容沙却好像没打算给祁云选择的余地。
他揽着祁云的肩,手上微微施力,于是后者只能跟着他的步调走。在外人看起来,他们好似真的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可祁云知道,他,和他的家人,在注意着自己的行动。
尤其注意手机。
祁云几次想给大人们打电话,甚至不用打通,哪怕只是打过去再挂断,或许都能让他们发现异常......
但是都没能成功。
这一路走来,路人虽然少了点,但大多数人都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们好像只是觉得祁云面色惨白的样子有点奇怪,也没多想,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每当这时,祁云都会攥紧手机,呼吸紧绷。
要尝试吗?
要求救吗?
要的吧,只要能喊得大声,只要条理清晰,一定会有成年人看过来,他们会帮他的,会挡在他的身前,对他说——
【“你不是喜欢告状吗。”】
祁云狠狠一颤。
他近乎是瑟缩地抬头。牧容沙目视前方,并没有在说话。
可他看到了。
透过那双脸,看到了,无数个来自过去的人。他们影影绰绰,形态各异,身形却又拉至天际,而后俯下腰,指着他的脑袋说: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你没有问题,他为什么只针对你?”】
【“既然被欺负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长?要我说,人的苦难都是自己作的。”】
【“干嘛要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那个叫祁云的,其实一开始有还手吧。
“这难道...不算是互殴吗?”】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已知全貌......双方都有错!
“牧容沙打人是不对,可祁云在学校这种本该学习的地方写歌,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各打五十大板吧,毕竟——”】
【“‘受害者’并不完美啊。”】
“......”
随着最后一个路人走过,祁云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滚烫。
却终是收回视线。
......没问题的。
即使反抗,也不一定有人来帮他,甚至可能会激怒牧容沙,换来更加无休止的暴行。
但只要沉默,只要乖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最多,只是会挨一顿打罢了。
没问题的。
他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不知走了多久,牧容沙终于停下来。
这似乎是哪栋废弃的楼,和学校附近那些建筑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