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故事行进到尾声，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他几乎头破血流地长大。

汪家人很快派来医生，担架上的黎簇还在发抖，手心也全是冷汗，他抓起医生那根针对准自己的眼睛，犹如被逼到绝境的小狼，死死透过那根针盯着定住的汪家人：“有本事你们就搞死我，不然就让我见我妹妹，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出来。”

“……我讨厌威胁。”那人嘟囔。

妹妹终于被带到他眼前。

黎簇累狠了，几乎气若游丝。不健康的原生家庭却培养出健康又野蛮的爱，小狼虚弱地看着妹妹走近，开口问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妹妹眉头突然皱起，好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愤怒又难过。

病房很单调，他孤零零躺在那，浑身包着绷带。妹妹爬上他的床，看着他的伤口，难得语气低落，发丝垂落在他脸庞，让人发痒：“痛不痛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黎簇硬是把呻吟咽回去了：“这点伤算什么？”

妹妹表情好苦闷：“受这么多伤，该死的吴邪。”

黎簇这瞬间简直想亲吻汪家人了，我操，再打他几下啊！

他握住妹妹的手，拉她躺下：“你就睡这，这样他们来带人我能醒。”

两人别扭地互相照顾。黎簇看妹妹吐槽床小，表情烦闷，但又不得不与他相贴，她侧躺在他身边，右手搂到他胸前，黎簇心里又气又爽，心说哼，刁蛮任性、公主脾气，眼光奇差无比，老男人有哪里好，坑得我们落到如此地步，也就我是你哥了，不然谁惯着你。

妹妹当然是不知道他这百转千回的少年心事的。她只是在想，天呐，伤这么重还生龙活虎，年轻真好。黎簇的脸蛋哪怕饱经沙漠风霜也是软的，血痂凝固了，她轻轻呼气，少年鬓发便起落一遍又一遍；她抬手摸他的脸颊，他会皱眉，会痒，会转头用眼神吐槽她，会抬起手抓住她，但懒得打她一下。

黎簇断脚针扎般的疼，睡不着还被迫给妹妹让了半个床位，整个人姿势别扭，只好闲来无事数她月光下的绒毛。这些心事要她知道还了得？少不得日日吟唱，什么男人心海底针，男孩子家家的就是小孩子气，什么黎簇你离不开我了之类的，开什么玩笑啊，他堂堂大老爷们儿离不开谁啊。

她转过来了，摸他的脸，还压到他的断腿，真痛啊，原来她的睫毛有一百根。

他想要今后人生的一百年都有妹妹参与。

黎簇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列绿皮火车里。

车厢叫嚷声盖过了火车碾压过铁轨的躁动。王胖大叫说老子的三万块！秀秀鼓掌说好样的，妹妹踩在一张床铺上，手里是一包两包三包富春山居。

黑瞎双手垫在脑袋后，说劳驾，能请您从小的身上下去吗？

小花看了黎簇一眼，说你醒了。

秀秀也笑嘻嘻地看他，说手术很成功。

黎簇气若游丝：我在哪？

妹妹跨过黑瞎的脑袋，把烟从窗户里丢出去再关上，探过来对他说：我们要回家啦。

绿皮火车一路行往长白山，听他们闲聊，黎簇心知此行大抵是要去和吴邪汇合，风从远山吹来，拂过铁轨与车窗。秀秀盘腿坐在床上，和王胖小花在打牌，黑瞎躺在一边睡觉。那是一种排外的默契，他们十年的故事里没有黎簇。

谁在乎呢，黎簇心想，我和妹妹的十七年也没有你们啊。

风灌进来，远山的草木气息拂过。老式火车的车厢链接处还有露天的台子，妹妹趴在那吹风，黎簇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问要在哪里下车。

妹妹：“不去长白山吗？”

黎簇表情看不出喜怒：“你想去？”

妹妹有点傲娇，见黎簇这不值钱的样，就托腮笑问：“你不想去？”

“你想和他们走吗？”黎簇又问了一遍。

妹妹说：“你想让我和你走，那你有什么优势呢，哥哥。”

小三爷从小家庭幸福美满，一路学霸，浙大毕业后当了几年古董店小老板，老杭州人的小资文青范儿十足，吴家长辈替他撑那么久，方才有天真吴邪二十几年。他黎簇有什么？没爹没妈没文化，活了十七年呢，过得稀里糊涂，也从没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

黎簇低低自嘲，说有啊，我比老东西年轻。

妹妹说你又不是一直长不大。

黎簇更无所谓了，他说我可以长到老东西的年纪就去死啊。

打牌的王胖抬起头来：我擦，这位小兄弟，你是不是有点误伤了。

黑瞎啪的一声掀开车窗，风又呜呜地灌进来，填满寂静的车厢，小花放下手机，秀秀丢开牌，说哎呀，吴邪哥哥失恋了。

“……你赢了。”

“别人无所谓，但你选了我就不能选他了。”

“为什么这里必须二选一啊，我抗议，我反悔了。”

“来。”黎簇把匕首塞妹妹手里，抵住自己心口，“你捅死我，就算作你反悔。”

妹妹手里握着匕首，看着黎簇。黎簇也盯着她，像一条在等待结局的小狼。

“好啦，那我们就先在下一站下车吧。”妹妹没收了匕首，和打火机一起揣进兜里。

此生风月无穷，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