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跟着向前一步，又蓦的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沈苑一点一点消失在雨雾中，只好转身先回奉行司。

鞋袜皆湿，即便雨珠进了眼睛也不在意，从脸颊蜿蜒溜向脖颈，他用一只手捏住衣领，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雨水的入侵。

沈苑愈走愈快，到最后近乎跑了起来。衣物贴在身上的感觉很不好，他微喘着气，离那盏在太子府门高挂着的琉璃灯越来越近。

正红朱漆，金丝楠木，沈苑停了下来，短短几层台阶，他走得异常慢。门是特意留的，一抹纸青闪过，油纸伞倏然落下。

雨珠早已溅湿衣衫，沈苑怀里却拥得很暖。他微微蹙眉，闷着头深吸一口气，“雁景虞，我好累。”

沈苑闭着眼，把自己挂在他身上。雁景虞真的是太暖和了，他张开披风，把沈苑一整个裹起来，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才拍了拍沈苑的后背。

“去泡暖和再说话，”雁景虞低下头吻着沈苑的发丝，“我让苏台守拿药，手别沾水。”

沈苑长长地应了一声。

屏退下人，雁景虞来到浴池，地上落了水渍，花瓣蜉蝣。他看见沈苑休闲地泡在水里，灵均蹲在一旁回话。

“折子转交了？”

“安排好了，刺客留了一个活口，明日就能审出来。”

“这有什么好审的，不过是个警告。”

“他们想保戚廖宗，竟然来硬的。”

“戚家内部乱，戚廖宗不受控制，太后不会让他好过，到时候借刀杀人，换个棋子的事。”

灵均点了点头，转而道：“大人，我去拿些金创药吧。”沈苑不喜医士近身，能自己搞定的从来不假手于人。

西厢和正房离得最近，自雁景虞入主东宫，西厢就成了沈苑的住处，自然备着常用的药物。

谁知沈苑轻轻摇头，“苏台守已经派人送过了，你不必担心。”

灵均：“……他倒是快。”

“送你家大人的东西，当然要快。”

雁景虞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两人身后，只身披着外衣，手去试水温。灵均行了个礼，麻利地退出去，顺便将门合了。

雁景虞:“鹿北太冷，原本这趟你是不必去的，巡抚不中用推给你，你也不能都替他接。”

“他是奉行司出去的人，我不接，他还能推给谁，”沈苑叹气，“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上次不也这么说的。”

雁景虞悠悠地拆台，盯得沈苑恼羞成怒，手揽起水花泼他一身，两人相视而笑。

雁景虞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秦山一场大火烧到京城，明日朝堂定是一场恶战。”

“左右我是要告假的，他们愿意吵就吵去。”

“恐怕父皇不会乐意，就算请人抬也要抬你上去，”雁景虞换了一条新的布巾擦拭着沈苑的手背，“太医院的人一过来，你总不能捂着手不让人看。”

沈苑顿了顿，“我动了鹿北的私兵，戚家虽没有证据却能找到疑点，如果我明天现身，正中他们下怀。”

“这你不用担心，我早就安排好了户营，只是让上面压着没下放。”雁景虞将伤口处理好，解开外袍下水，他划开水波，和沈苑坐在一处。

他瞧见沈苑头上戴着手艺笨拙的簪。

雁景虞还是皇子时涉猎很广，对什么都感兴趣，有一日长公主欢天喜地地过来对他炫耀心上人为她亲手做的发簪，雁景虞突发奇想也要试试，两人便打起了赌。

长公主是他姑姑，却只比他大三岁，雁清韵抱着胳膊：“你要是真能做出来，我就把马借给你骑。”

雁景虞那时年龄不够，皇帝只许他骑矮马驹，他已经手痒好久了，听了更加摩拳擦掌，做是肯定能做出来的，好不好看难说。

雁清韵想起这事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专程挑了一天来看，发现雁景虞竟真的弄了一根来。

“这是什么，虫蛀了似的，你自己做的？”

“这是花纹。”

“好丑。”

雁清韵嘲笑他。

“谁说我要送姑娘。”雁景虞垂眸说。

“什么？”

正在想，门口就突然进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下人的衣服，下巴削尖，但气色尚可，他扫了一眼雁清韵，“六殿下找我有事吗？”

雁景虞见到他，脸上露出笑容：“淑人，快来看我给你做的发簪。”

他犹豫了一下，走近。

“好看吗，我做了好久呢。”

“……好看。”

雁清韵愣了半天，盯着那人的脸才反应过来：“沈淑人？你怎么会在这？”

沈苑颔首，“长公主金安。”

雁清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雁景虞一个劲夸自己做的东西有多好，然后把簪子戴在了沈苑的头上。

沈苑抬手摸了摸簪子，皱着眉，但没有取下来，“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去吧。”

雁清韵眼看着雁景虞把人送走。

“你想干什么？”雁清韵压低声音，“沈家前脚刚被抄，你后脚就敢把人带到你府里？你在想什么？”

“沈相绝不会贪污饷银，此事定是被人污蔑，”雁景虞正色道，“父皇不会任由大理寺冤枉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