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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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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徐徐行着。

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方到了也没见人下来,两人在外头没敢催,哈着热气搓手。灵均先跳下来去给里面打招呼,让近卫给陈轩的牢房通窗冲,免得大人犯恶心。

雁景虞松开沈苑的下巴,在低喘里抹唇,“把事情推到年后吧,到时我去和父皇提,给你带一队我的私骑。”

“……”沈苑手指抵了抵鼻尖,“为何放在年后。”

“你想速攻,他们也想,阿塞黑的储粮还在幕顺城内,他着急,也希望你急,既然他料定你怕他勾结幕顺,第一步就要查这批粮草去处,不会贸然去动,你可以放心让他藏,这是其一。”

“康宜在阿塞黑那里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你猜想他在北蛮防线的踪迹是故意流露,为真正南下遮掩罢了,不过我前几日从鹿北收到消息,流杉太守并不在境内。”

沈苑思忖着:“康宜若想拉拢北蛮,必然不会绕过流杉,他故意让我们以为流杉太守是为他出境,好掩藏走私北上的最后一队货物……这批货八成是军械。”

走私商队里除了马匹人口,再就是金属管制严格,如今秦山商路已毁,北蛮还没明面接纳他,能让他冒险走官营马道转运去北蛮的,只有军械。

“军械流落北蛮,得罪的是戚廖宗,戚廖宗还是大肃官,不会放任康宜如此害他,可戚廖宗走投无路,没有北蛮无法与朝廷抗衡,如今摆在阿塞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随戚廖宗回鹿北,一个是帮康宜杀掉戚廖宗。”

沈苑道:“对于北蛮来说戚廖宗和康宜没什么不同,戚廖宗虽然姓戚却无法得太后助力,从北巡结束开始他就是外姓人,北蛮想借着他和太后攀关系也难,就看他们的首领有没有胆量和大肃对着干。”

“我知道你想趁内乱发生之前带回康宜,因为把他放在外面和北蛮接触的确危险,但阿塞黑是不会选他的。让戚廖宗自立为王,进一步北蛮有把握鹿北的机会,退一步能把戚廖宗交给大肃,保自身安全,而康宜起不到什么作用,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选戚廖宗。到时戚廖宗得胜,他为了仁义之名也不会杀了康宜,我们可以等他把康宜放回泩南再去捉人。”

“这段时间,”沈苑顿了顿,“可以先截了运往北蛮的军械,这批军械的源头不在驻北总军里。”

“这是其二。”雁景虞道。

沈苑笑了一声,有些不解:“不论是先抓康宜,还是先查军械,事情到后面都是一样的,差不了多少,我只是想趁年关先把康宜捉回来,过个好年。你兜这个圈子劝我把视线从边沙移开……是要在西域三城做什么伏笔么?”

雁景虞这么一段话是废话,却也不是废话。他点明和康宜同样重要的一项内容,提醒沈苑分心去关注流杉与北蛮,这让沈苑决定好年后去一趟流杉与流杉太守会面,但雁景虞又多此一举,希望他将去西域三城与去流杉的行程颠倒顺序。

沈苑以为他另有安排。

“我不做伏笔。”雁景虞却沉声随沈苑笑,“只是年关应避开血气,去抓捕康宜难免舞刀弄剑,不吉利……这是其三。”

他顺手将沈苑又跑到前面来的鬓发搭在耳后,雁景虞向来喜欢这个地方,因此沈苑的耳廓依然显着血色,长发泼墨在指间,他眼帘浓密,有些柔情:“过完年再去吧,过个好年。”

暗牢阴冷潮湿,只有水滴声清晰可闻,陈轩手上挂着镣铐,在半昏半醒间看到了光。

“……”他晃了晃,缓缓抬头。

灵均将遮挡光亮的府布扯下来,听到了锁链响动的声音,他把布折叠放好,吩咐外面把守的人道:“给他清醒清醒。”

两名近卫迅速上前,提了几桶水,拧着布巾涮了几涮,就这么捂住陈轩的口鼻。陈轩被断了气息,剧烈的挣扎,额头冒出许多冷汗,快窒息时才被放开,在他咳嗽不止期间,近卫用剩下的水冲了地。

陈轩彻底醒了过来,他摇着头甩去脸上残存的水珠,急促地笑了。

沈苑捏着供词进来,听着陈轩笑,也笑了几声:“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高兴,”陈轩有气无力,“我高兴是你来。”

沈苑弯唇摇头,走近了看他,才道:“吊着这条命有什么意思呢。”

水进了眼睛,陈轩用力眨了几下。

“康宜带着私骑去和阿塞黑汇合,戚廖宗举兵南下,若是谈的顺利,北蛮地区就不再是大肃管辖。”沈苑顿了顿,用刀柄抵住陈轩的下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将近一百万里的辖土,陈轩,你知道鹿北将会有多少难民么。”

陈轩一愣,瞳孔渐渐失焦。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那些高高在上位者是体会不了这句话的,只有老百姓,才会深深的明白其中的痛苦与绝望。

“大肃和鹿北割离,首先是离鹿北最近的流杉招兵买马,百姓要服兵役。当兵就有可能送命,因此百姓要活命,肯定要避开兵役。”

沈苑将供词轻轻搁在桌子上,倚靠着继续道:“前些年用兵,镇压流民,外来人口,往往不过数万,而鹿北兹事体大,动辄是十万乃至数十万之众。兵数骤增的原因,不是人口基数猛增,而且是几乎全民皆兵。太祖开国时正值中原割据,出兵往往带军百万,而其它诸雄人数也在数十万。全国将近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都去打仗,战争一起,为了躲避战乱,百姓大多背井离乡,变得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吃观音土、树皮草根都不算什么,有时候甚至是人相食,流民众多,也会引发疾病、瘟疫,一传十、十传百,数不计数。如果遇上那些想要拿无辜百姓人头充作军功的将军,或是无纪乱军,那更如同堕入地狱。”

陈轩喃喃自语:“让他们在城内,只要流杉太守投诚,就算是为了鹿北的榷场,北蛮也不会赶尽杀绝。”

“要是城池坚固、守城士兵兵强马壮、胜利在望还好,倘若是长期的攻坚战,或者城破,那结局亦是相当凄惨。”沈苑有些无奈的语气,“流杉太守单琮,是单老将军的遗孤,谏院任职之时与房相走得近,和眉沧舒亦是好友,你觉得他能投诚?”

数千年,战乱别离生死,不知流尽多少平凡无辜百姓的血与泪。陈轩手腕上的镣铐阵阵发响,怪异地拧了拧脖子。

“榷场……”陈轩瞪着眼睛,像是瞻仰最后的希望,“榷场!只要榷场还在……他不能,他们不能……”

沈苑挑着眉,嗤笑出声:“榷场?呵,鹿北走私多少年,有了你们这些硕鼠,榷场开放不再是鹿北与中原交流的纽带,而是阿塞黑与康宜赢取暴利的工具。每年走鹿北马道运送到榷场的粮食难以计数,人口,马匹,铸铁,经过你们到了北蛮人的手里,用大肃的粮食养活北蛮的兵,养活和北蛮勾结的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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