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也知道铜钱的走私规模非常大,所以他下令在边境线上不允许无故私带大量铜钱出境,赤菏与北蛮边界处的墨勾河让两边的商民有很大的便利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尽管此处驻扎着官兵,可是想干走私的人太多了,根本抓不完。
走私日益庞大。
几年后,沈赋城开始着手推行新政,在赤菏设立了第一个榷场,由朝廷主导贸易来往,设置更为严厉的律法打击走私,从这时起一直到赤菏动乱,边境保持了十余年的表面和平。
但走私的物品种类更多,在新政改革以前,大肃向北蛮走私的物品大多是铜币,粮食。在这之后,亡命之徒借着天高皇帝远,通过榷场获取暴利,书籍,服装,茶叶等全部成为了走私的对象。
走私已经涉及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尽管大肃制定了严厉的律法阻止。利之所在,势无由止。
虽然律法制定了贸易的违禁品,可这些违禁品才是利润最大的,财帛动人心,不止北蛮,南北走私的商人规模也更大庞大,甚至逐渐形成了商会的雏形。
但后来,北蛮旧部野心勃勃,多次挑衅,赤菏榷场来来回回关闭开放了好几次,到最后还是商人为博弈买单,于是在大肃与北蛮的边境上,出现了一种名为“和市”的民间贸易场所。
无论是大肃还是北蛮,政治博弈的输赢都会影响市场交易,既然如此,索性两边的商人都不按照官方的榷场走,直接建立一个不受影响的和市,来满足双方百姓的需要。
民间需求得到满足后,大肃和北蛮也借着和市,互相交易了最稀缺的物资,比如大肃,大肃最缺的就是战马,但是马匹主要出于西北地区,而战马又不可或缺,于是军队经过沈赋城默许,不动声色地利用和市向北蛮大量购求马匹,大家都是聪明人,北蛮一方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北蛮也不动声色开始向大肃求购铁具,粮食。
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双方都知道需要喘口气,但初期的和平只是假象,鹿北政局林立,不仅戚廖宗需要耍手段增强总督府的军备,其他地方政权也想走榷场捷径。由此出现了秦山,出现了官匪勾结,出现了康宜等与外镜里应外合的商人。
长此以往,金钱与货品的交易渐渐脱离朝廷的控制,很多北蛮部族贪图价格上的便宜,或者没有与大肃正当的贸易文书,就选择从康宜等走私商人的手里进货。投放置榷场的物资被大量转移,例如粮食,农民盈余的粮食被提前购置转移,粮食数量一少,市价飙升,从事手工业的百姓无力负担,家破人亡。
戚家压着信息不上报,沈赋城察觉到的时候,流民已经遍布鹿北,开放榷场原本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发展到如此地步绝非沈赋城本意,他力排众议,北上去了赤菏。
再也没有回来。
沈苑捏紧指节。
祖父没能查到的事由他来查,祖父没找到的人由他来找,他不要清正廉洁,他要杀人偿命。
这笔账迟早要算。
太后膝上伏着花猫,正扬着爪子去够摇晃的坠珠,它毛色光滑发亮,衬得眼珠子像一双琥珀。
“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太后摸着花猫的背道:“叫你们伺候人,别是忘事疏忽了。”
“奴婢不敢,近日陛下突然喜欢淮扬师傅做的茶点,午睡后总要传膳,因此正餐会吃的少些。”
宫娥跪着只露出个后脑勺,畏惧着不敢抬头,太后闻言瞥着她:“淮扬师傅?”
韩植在一旁站着,轻轻咦了一声:“娘娘,前年宫里做淮扬菜的师傅告老还乡,没再招新人进来啊。”
宫娥道:“太子殿下上月陪陛下用饭带的是府内私厨,陛下觉得好就留下了。”
太后笑道:“太子倒是有心。”
花猫伸个懒腰开始舔爪子,慵懒地晒着太阳。屏风花团锦簇,清雅颜色挡住了几缕光,雁清韵看着天色适时接话:“这个时辰,早朝是不是该下了?”
“是该下了,”曹明祯探了探头,搓着手掌,“若是谏院有庭议,估计日头得再高。”
“韩植去门口等着吧,”太后阖眼假寐,她吩咐道,“替本宫把沈指挥使请过来,北巡后还没见他呢。”
她又对曹明祯道:“那个高足鼎,栀海觅蓝,几十年前的官窑物件儿,你替本宫取过来罢。”
韩植受命出门,曹明祯带人去了库房。
谏院由房炳坤主理,各部主管都在,还有些念过书会识字的宦官,帮着做些誊抄分类的杂活。有一个年级很轻叫做沐文的十分机灵,在谏院待了几年,将这些官员喜好人脉摸得一清二楚,不仅茶水考究,座位也大有名堂。
沐文懂得审时度势,唯独怕奉行司的沈指挥使。他觉得这位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爱搭理人,他以前没进堂内时只在外头远远瞧过他,如今进来后才知道这位大人为何总是不高兴了。
袁弗揣着手做苦脸:“哪里还有钱呢,太后寿辰刚支走银子,年关六部又要发俸禄又要发奖赏,还得办除夕宴。”
沈苑支着头淡淡坐着,没有表示。
“打仗不管输赢,都会立即引起困顿。虽然财物来自于百姓,但却不是一下子就给出去的。原本养兵就已经要消耗大量的国库去拨款,如果再打仗,势必又要增加税收,”梁末南附和袁弗,“若指挥使一意孤行,那在下也无话可说了。”
沈苑挑眉笑了:“都督言重了吧?奉行司只是去抓个人,怎就牵扯到税收呢……实在不行,这笔银子由我出。”
此话一出,众人皆窃窃私语,议论声起,都觉不妥当。
袁弗向后仰了仰:“指挥使真是玩笑话,这开销要真从私账里出,那我们成什么了。何况西域三城路途遥远,指挥使恐怕……”
沈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拿朝廷俸禄的,养一支兵的银子体系庞大,他哪能说出就出。
“是啊,沈某家底不厚,各位都是清楚的”,沈苑顺着他的话悠然,“奉行司多年用度不减,我这里确实没什么钱了。”
奉行司由皇帝直统,折冲府早就怕军权旁落,就在沈苑接管不久后联合上书,要求奉行司同属六部,这意味着从此往后,奉行司的军械装备,战马都将受到制约。
昭和帝也怕奉行司养虎为患,就选取折中的法子,削了奉行司品阶,重要事项都得经过议院表决,这才有了如今沈苑同这群人坐在这里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