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祯撇下奉板，退到一旁，沈苑面上不动，心中百转。

步者华进东宫次数少，偶被传唤，特意刮了杂须。昭和帝上位之时已四十有五，到建元元年以来，便逐渐将大权交与太子打理，建元五年，太子送沈苑入主奉行司，至今相当权重。

戚家无人，静王安于现状，如今的大肃，看似是落入太子手中的。

“步先生，”雁景虞从门外跨入，俨然是刚从宫中回来，“外头路滑，车夫赶马慢了些。”

“参见殿下。”步者华扣首。

“坐。”

他将把玩着的玉珠放下，用温水润着手，直到擦干了落座，步者华才敢起身。

雁景虞道:“近日天寒，官袍质软难以抵风，先生出门还是带件披风为好。”

“临近年关，日子是要冷了。”步者华道，“奉行司前日发了一批羽裘，各人都有，头天就换上了，只有指挥使还是单衣，仗着年轻不听劝，风里来雨里去，看着都冻骨头。”

雁景虞手指按着棋子，闻言向他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步者华隐约觉得说错了话，便立刻拉开话头:“昨夜收押的山匪吐出些消息，阿塞黑能在西域三城活动，是有内应，阆中有富商为其中转，提供储物，具体是哪位氏族还未得知，手伸的极长，隔着西岚山关和宁罗有来往……密探来报，原本北上的那批货突然没了踪影，出现在边沙的野道上。”

“阆中清河的富商，”雁景虞思忖，“汪氏做的是海疆生意，叶氏不兴，宋氏主营药材布匹，再就是皇叔母族，在清河活动最多……说起来，皇叔在祥云山潜修，有许多年没出来了。”

“静王说是进了祥云山，实则是浪迹天涯。这些年我们的人在泩南多地见过他的踪影。他在青枫浦开了家客栈，以此为生，游山玩水倒是自在。”

“皇叔白云流水之人，如此最合他性子。”

雁景虞落下一枚黑棋道:“宋氏价高，供的货自然好，虽不是皇商，却与御医阁多有来往。步先生哪日头痛脑热，不妨用孤的诏令去宫内看看。”

“谢殿下。”

步者华起身，欲再拜，却听见门口有声。他回头去看，只见是苏台守捧了个物件儿，掀开了隔风门帘。

一角鸦青锦袍入室，灵均帮苏台守挽着厚帘，沈苑稍矮着身，一眼就瞧见了步者华，他走前去叩拜:“殿下。”

雁景虞起身去扶:“不必多礼。”

步者华目光顺着雁景虞的手落在沈苑肩头，心想沈苑今日倒是好好穿衣了，这件锦袍他记得。夹袄里垫着兔绒，为着暖和，特意让人从鹿北挑的料子，印象中，只有去年祥云山大典见沈苑穿过一次，后来都没见上身。

灵均臂间夹着披风站在一侧。

步者华一顿，想起雁景虞看他的那一眼。

沈苑坐下，“步先生今日也在。”

“孤有些事情问，请先生过来一趟，”雁景虞道，“先生原是要告辞的，恰好你来了。”

“赶巧，”沈苑笑了，“先生一起用饭？”

步者华仓惶，连连摆手，“还有事务要处理，不叨扰。”

他拭了拭额头，要先行告退，沈苑说送他出府，便一道出了门。灵均跟着苏台守去厨房了，两人独自抄小道。

“太子有问什么。”

“什么也没问，好像都是我在说，”步者华沉吟，“总不能顺着殿下说闲话，显得我老头子太无用了些……东宫传唤少之又少，太子也不插手司里的事，甚至没派人进来，已是十分纵容，可说到底，奉行司还是太子所有。”

他走了几步，想起刚刚的局面，又道:“太子对你是足够的信任，大人，你难不成存了私心，瞒着什么？”

沈苑蹙眉笑了，“私心，按理来讲，我是该安分些的。”

步者华一顿，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你瞒了什么？”

“静王，”沈苑平静地回视，“王爷不在祥云山，不在青枫浦，更不在泩南……而在鹿北赤荷。”

跌退几步，步者华耳畔一瞬无声，他张了张嘴，一阵心寒，“你，你从建元三年接手奉行司，到现在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如今行差一步，就算太子与你情谊再深，还能留你？！”

沈苑面无波澜。

“走！”

步者华草木皆兵，觉得庭院静谧地诡异过头，稍有风吹草动都仿若见了刀枪，他看着周围，几乎是拽着沈苑便开始跑，沈苑许是被吓地一惊，竟咳嗽起来。

“你快走啊！”步者华顾不上他咳嗽，边跑边道:“……我手头没有银票，大人切记出城不要去阆中，我在滁潞有一处房产常年闲置……”

两人转过弯，却见前方有一群人聚着，皆是太子近卫，雁景虞背身侧着，看见他们时勾了勾唇角，似是有意在等。

完了。

步者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泣道:“殿下，指挥使殚精竭虑多年，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正在声泪俱下之时，他才发现沈苑仍在咳嗽不止，他扯了下沈苑的衣袍。

“步先生这是怎么了，快起身。”

一双靴子停在眼前，步者华抬头去看，见雁景虞手里顶着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官帽，放在了地上。

“来人，扶先生起来。”

听雁景虞并无异常地开口，步者华才发觉太子并无责怪沈苑的意思，沈苑拧着眉，接过太子的手帕捂在唇边。

苏台守已然上前，搀扶着步者华出府上车，他惊魂未定，错愕地看着两人。

沈苑隐瞒此事不小，放在谁的身上都绝不姑息，雁景虞位居东宫，怎会容忍手下人起异心。到底是真打算放过，还是往后在暗处下手？

他脚步飘忽，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