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景虞未语,盯着他看。
雾气好似在侵蚀雁景虞的手臂,他动了动腕,感觉到一股不甚明显的困意,血液却是冰冷的,反复压迫他的神经。
影子浑不在意,摇摇头继续向前走,衣摆牵动起一阵阵铃铛的响声,和话音一起,一个劲往雁景虞耳朵里钻。
“……”
他警醒一般,追问着,“铃铛,那是我的铃铛……你为什么拿着我的铃铛?”
影子不理雁景虞,蹦跳着跑了起来,铃铛原来系在影子的脚踝上,他悠哑地念着那段词,他吟得很陶醉,如痴如狂,在大雾中像一个疯子。
雁景虞受不了了,他猛的拉住影子的衣袖,喝道,“把它还给我!”
“我的!”影子不给,同他拉扯起来,一时没说通,竟上嘴狠狠咬了他一口,“抢人东西?太师怎么教你的!”
雁景虞吃痛,痛到眼睛里有了泪花,他眨了下眼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脸。
还未脱去稚气的下巴略尖,这张脸在从前总是配上一副玩味的神情,目光很直白,直勾勾地瞪他。
雁景虞嘴唇抖了抖,喃喃道,“……你为什么又来了……”
“滚,”影子挥袖,一把掀开雁景虞的手 ,像是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仍是笑嘻嘻的,“快去睡觉,这铃铛是我的,你已经没有了。”
“我有,他只给我了一对,我放着好好的,就在书房的匣子里。”
影子嘲讽道:“自欺欺人,你早就把它扔到了白岭,你有多久没去过了?”
“白岭……”雁景虞徒然忘了这个地方,咬文嚼字半晌,才想起那满山的白梅,和山腰处的宅子。
影子大怒,狰狞出一副半人半鬼的面具,遂又变模糊,声音扭曲尖锐,“你要死,你要死,你什么都忘了,你守着你那权势,你要死!”
他大笑,双手狠狠掐住雁景虞的脖子。
惊醒。
雁景虞睁眼,帷帐已经被拉开,漆黑夜色中没有点灯,沈苑带着沐浴过后的熏香靠在一旁,床头重燃起安神香,在月光下游荡。
梦中影子的存在如此真实,雁景虞捏了捏脖子,还没从窒息中脱离出来。他坐起来,略带惊恐地望向沈苑。沈苑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拍雁景虞的手,可自己的手又是冷的,每落在他手背上都有一片舒服的凉意。
雁景虞出一身热汗。
“你怎么……还没睡。”
雁景虞清清嗓子,捉住沈苑。
沈苑掀起眼皮瞧他,“上早朝。”
早晨天黑,雁景虞以为还是晚上,他偏头看向窗外,模糊见灵均果然已经收拾齐整,端着官袍正候在门外。
“做噩梦了?”
沈苑靠近,和他拥在一起,雁景虞贴上沈苑削瘦的骨,手不住地收紧起来。
“很难受,”雁景虞摇摇头,“醒了也记不清……我好像这样很久了,总觉得在忘记什么事,淑人……”
沈苑拢住他脑后的长发,安抚道:“我在,我在,别自己吓自己,你记性好的很。”
真的吗,雁景虞怔愣着想。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温存,这几天赤荷的人手就得定下来,按道理奉行司齐整行伍的名册应该送到他这里过目,可前几日阆中运河出了问题,各级官员一层层递上来折子要求派人策辅,正是着急的时候。
想到这里,雁景虞不知为何面容一滞,神色便冷静下来。他抿唇,再度感受沈苑的怀抱,将其拍了拍,拉开距离。
原本贴在腰侧的手挪开,沈苑颔首站了起来,扭头向外道,“灵均,伺候早朝。”
“是。”
只听外头的人应答,带着一众人进来,开窗通风,洒扫庭除,灵均将敷面的白巾递来,雁景虞接过,抬眼问道,“苏台守呢?”
“长公主传召,半夜就走了,”沈苑顾左右而言他,话音一转道,“听闻阆中叶氏最近有些动静,走投无路,竟求上宫里。”
他绕至雁景虞身后为他整冠,“叶氏该着急,长子叶峻熙在礼部混职,近些年想做生意也商路不顺,难道是……”
“不会,阆中有人盯。”雁景虞闭眼道。
既不愿意说多,沈苑识趣的不再问,他熟稔地替他整理好衣冠,轻轻捏了捏黑乌金簪。
灵均知道苏台守受长公主传唤,今日不在,所以格外忙,他感慨幸亏沈府人少,否则他这个内侍也不得闲。
皇宫路上,沈苑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低声与灵均说着话。灵均与苏台守虽偶尔拌嘴,关系却不至不好,半夜里苏台守出府,说是长公主传唤,私底下却还去了一趟户部。
灵均也不是偶然撞见,他们在耳房过夜,一方起来另一方就会被吵醒,苏台守被叫醒时他有所察觉,趴在桌上没有出声。
可桌面传来敲击声,苏台守有意无意将护臂搁在上头,随口发牢骚,“你睡着吧,我这又得走了,长公主传,烦死了。”
灵均只好把头抬起来揉眼睛,“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回不来,你得替我伺候着,”苏台守卸下腰牌丢给他,“院里女使小厮认识你,这东西套车用。”
“行。”灵均二话不说把腰牌收了。
这腰牌调令府兵和车马,苏台守肯给,定是有雁景虞授意,沈苑将腰牌捏在手心看了看,顺着窗递出去。
“他给了你就拿着,不问你要就不着急还,”沈苑淡道,“宫里怎么说。”
“说是没见过叶俊熙。”
如果叶家着急想搭上长公主,也做不出这种暗度陈仓的丑事,至少也是找个像话的名头去牵线,那眉沧舒该如何自处?
沈苑吸了一口气,眼眸深沉。
教坊司承袭前朝制度,在皇宫中设内教坊,培训宫中宫女,让她们学习宫廷歌舞乐器,以供庙祀宴飨之用,同时也收押一些罪臣女眷,氤娘子便是如此流落。
坊间传闻,氤娘子原名李梦绾,是浮雕名手李氏之女,李氏冲撞贵人被发落,李梦绾便被送进教坊。此女弹得一手好琵琶,容貌又佳,很快得沈狗青睐。
事实与传闻大差不差,氤娘子背后有沈苑撑腰,日子过得自然比别人舒心。教坊的女子私下很是羡慕她,也想找一个稳定的靠山,只是上京达官贵人比比皆是,如沈苑长情的竟一个也没有,只叹氤娘子命实在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