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稍微停顿,语调滑向了幽默,“因为不管是代理人还是管家,对于麋因来说都不是普通的下属,他们是亲人。这就是麋因摆脱不掉的弱点,她越在乎,就越是会变成她的罩门。”
顶棚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好像有东西降落在屋顶,两人警觉地抬头,雪臣压低声音道:“屋顶有自动瞄准移动炮台,就算遭到外部攻击……”
一阵密集扫射的尖锐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诡异的金属摩擦声后,暂时恢复了平静。
雪臣松了口气,“整间屋子有屏蔽立场,屋顶和四周都是隐秘武装,只要不出门就不会有事。”
詹雪起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漆黑的夜色中不时飞射来几丛苍白火光,这些射击不停打击在虚空当中的无形屏障,激起星星点点的闪烁,描摹出一层虚拟光网。
麋因叹了口气,张开茫然的眼睛,“屏蔽磁场包裹得密不透风,正面进攻的话,就需要集中巨大的能量,强行撕开磁场。”
“所以不能正面进攻。”吴誉的关注点围绕着宅子环绕了一圈,点了点隐藏在四周的墨13生化战斗义体,提醒麋因,“这些机器可以随意使用,包括自杀式冲锋,有没有灵感出现?”
麋因诧异地看向他,“这是一笔巨款。”
“不算巨款,”他调侃一声,“用新潮的话说,就是轻奢吧。”
麋因摇摇头,不理会他的奇怪语调,专注地扫描着磁场包裹的外壳,“对基础矩阵的理解和使用是非常复杂的,这绝对是高手布置。”
吴誉点头赞同,“詹雪只是把10人议会的防卫系统平移过来,当然是高手布置,这是蓝星最高级的防卫。”
麋因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算是他撞到枪口上了。要是换了平时,类似的防卫系统我得破解几个月,可是议会的系统是当年夏娃编辑的,她的所有东西都记录在夏娃手册上,所以……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非常熟悉。”
雪臣的通讯器尖叫一样响起,他刚刚接起,对面的武吉局长惊慌大叫:“不知道什么原因,屏蔽磁场正在解体!强烈建议詹先生立马封闭卧室,启动封闭安全屋!!”
雪臣立马起飞一样冲到了墙边,敲下隐藏按键,前门立马封闭,金属闸门自动旋转反锁,整幢屋子全方位发出机械声响,并且似乎微微下沉。
他确认安全屋已经被启动,才送了口气回到了詹雪身边,“不会有事的,自从上次被珈若实验室偷袭,这间卧室已经被重点改造过,四面墙由钢板与水泥密封,入口覆盖高压电网,任何东西都进不来,就算是遇上机甲突袭,除非把安全屋从整幢建筑挖出来,否则也拿我们没办法。”
吴誉发出啧的一声,像是赞许,又有点棘手,“这一招倒是不赖,我都不知道詹雪什么时候装了一个王八壳子。”
麋因正在沉思,有人打走廊经过,热情且醉醺醺地扑上来抱住吴誉半边肩膀,“谢了兄弟,下回我请。”
吴誉不做声地从他的拥抱里挣出来,笑意不达眼底,勾了勾嘴角,“不用谢,我高兴。”
麋因看了一眼他手掌,直接把他手里的水晶高脚杯拿过来,一口饮尽。吴誉不赞同地瞪了一眼过来,“不要随便喝别人的东西,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就算没有□□,他有幽门螺旋杆菌怎么办?”
麋因诧异地一瞟他,“把变态、强迫症、洁癖集于一身的人,这辈子算是有了,我都想推荐一个心理医生给你。”
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又摆出那副唬人的表情,“我的心防很强,你是了解的,恐怕任何一个心理医生都走不进我的心里,还不如你来。”
麋因遗憾地摇头,一边叹气,“我们两个精神病和变态应该离远点,不要互相传染。”
“你说的对。”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靠近过来,和麋因肩膀贴着肩膀。她伸手在虚空当中描画出一个圈,“这个安全屋,你想怎么办?”
他搜索了一圈,点了点房屋周围的四角,“要想撕破这个铁笼子,需要的能量跟强行突破屏蔽磁场差不多,都需要巨大的能量,我建议还是从前门突破。派遣墨13上去,正面冲击电网,大概堆叠上10台机体,一定能摧毁电网的功能。”
麋因笑得格外开心,“不需要这么极端,看我表演一个绝活儿。”
她瞬间入侵占领了其中某台墨13,接管了整个义体,隐藏在阴影当中的战斗义体立马与同伴有了区分,像个真正的自然人一样躯壳微微弯曲,光学镜头锐利而凌冽,在屋顶上默默移动,越过被摧毁的移动炮台,站立在安全屋的正上方。
吴誉忍不住提醒她,“安全屋四面都有钢板的保护,包括屋顶。”
麋因点了点脚尖,“我就在詹雪的正上方,他就在下面。”
他还是不得其意,“呃……所以呢?”
“钢板能挡住热武器和战斗机器人,但是挡不住病毒。”
“哦!”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麋因也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又倒出了一枚胶囊,干吞下去,在双眼愈加明亮的莹蓝色光泽中坦然地说:“所以,三个数过后,詹雪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空气中焦灼的静寂持续了片刻,詹雪忽然感到一种凭空而生的灼热感,从脑壳深处产生,迅速蔓延到双眼之间,然后视线一花,看见的一切东西仿佛被浸没在了血水里,逐渐模糊不清,到扭曲倒置,继而陷入了灰暗,最终变成一片纯黑。
雪臣的惊叫声在旁边炸开,在他的视角里,詹雪忽然就开始流出血泪,涓滴的血色泪珠很快淌了满脸,一切都毫无道理而且惊悚恐怖。
詹雪毕竟是个家主,见惯了大世面,他迅速伸手,凭借着记忆钳制住雪臣的手腕,用力一捏示意他保持冷静,“先不要声张,去把离珈找来。”
雪臣惊骇到有片刻的手足无措,“可是……她的人还在外面……现在去找离珈吗?万一她冲进来……”
“她的目的不是要我的命,麋因的行事风格不是冲进来大屠杀。”
雪臣脸色犹豫,像吃东西噎住了,“……现在不好说了,黑凯乐还在我们手上,麋因大概在气疯了的状态,她此刻怎么想的可能很危险……”
“你被她吓住了吗?”詹雪用披肩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语气转冷,“麋因没有几张牌可以用,不过就是一鼓作气硬输出一波,如果你怕了,就是真的落入了她的陷阱。”
“那……黑凯乐怎么处理?”
詹雪短暂思考了片刻,“把他转移到安委会总部,预防麋因劫狱。”
雪臣匆忙点头,“好的,我、我先去呼叫离珈。”
药效还未过期,麋因一睁眼就惊慌地看见靳京站在面前,他双手插着腰,脸色不快地盯着手拉手的两个人。
麋因迅速松开手,小退一步背靠着走廊墙壁,“我、我们啥也没干!”
他眼光坚定,微微上下扫视,不善地眯起眼睛,“啥也没干偷偷在走廊上干嘛?”
麋因慌忙中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也就是……偷跑出来抽烟,抽烟不犯法吧?”
他慢慢转移了审视的眼光,看向默不作声的吴誉,话还是对着麋因说的,“抽完了吗?抽完了进去吧。”
麋因干咳一声,垂下头从入口进入了大厅。
现场剩下了靳京和吴誉,气氛似乎更加的冷寂,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飘到很遥远的地方,与现场完全没有关系。靳京刚刚准备掉头离开,就听到一声冷漠的问句: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跟我玩吗?”
靳京回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反应,反唇相讥,“这是你自己认为的?她喜欢的是玩这个行为本身,跟谁都行。”
吴誉流露出一个幽默讥讽的笑,“不对,她喜欢跟我玩,因为我了解她。”
靳京更加愤慨,干脆也不走了,抱起双臂转向他开始理论,“你的意思是我不了解她吗?”
吴誉微微停顿,然后坦然地说:“你了解她,但又不够了解。你知道每次跟她感官连通时,我首先感觉到的是什么吗?是委屈,她总是沉浸在一种淡淡的委屈里,可能连她自己都习惯了,所以察觉不到。”
“……”靳京沉默下来,一时无法反驳。
“夏娃后裔的负担太重了,当初夏娃创建联邦共和国时,有一整个蓝星的拥戴和赞誉,所有人不论阶级和种族都哄着她,捧着她。现在世道和规矩完全变了,但是家主的职责没变,麋因身上的权责是不对等的,她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我的不同还有一点,在你面前,她总要保持最好的一面,但是在我面前,她完全可以拿出最坏的一面。因为我是个相当糟糕的坏人,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伪装,永远比我美好。任何人,就算是圣人,处在她的位置,在那种重压之下都不可能保持伟光正,轻轻一个疏忽就会被黑暗深渊吞噬,而且与贵族同流合污其实能比现在轻松很多。所以她喜欢跟我一起玩,她喜欢这种刺激,能暂时让她忘记身上沉重的负担。”
靳京完整听完了他的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最后什么也没有说,独自扭头进入了大厅。
吴誉默默侧过脸,头顶的星光投影泄落了一条孤独弧光,让他的半边脸从阴影中暂时暴露,眼角、嘴角、耳洞和鼻孔都在慢慢渗出血水,显得这一幕如此诡异、静谧、哀伤、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