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破玩意很热闹,”她说这些话时,表情可一点不热闹,相反充满了落寞,“这些破玩意让我感觉自己在人群里面,被接受,被包容,没有人喊着要把我消灭掉。”
领班这时候又过来了,因为背景音乐过于吵闹,必须要大吼着才能沟通,“楼上的灯牌坏了,你不是个机械师吗?修好了免你的单。”
麋因冲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迈着醉醺醺的脚步上了天台。
靳京只能跟着她,否则她恐怕会醉到栽下楼,摔出来个脑震荡。
坏掉的部位正好是那块巨型灯牌两条大腿中间的位置,一圈小灯珠都不亮了,麋因凭借自己的肌肉记忆,把配电箱打开,在繁琐复杂的电路当中寻找。
现在气氛安静多了,周围只有呼呼的夜风,还有极远处游行的躁动。靳京靠在配电箱边,琢磨着怎么开口衔接刚才的对话。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真的想要消灭你。大部分人只是不清楚真相,他们不是真的恨夏娃,只是害怕自己不了解、又过分强大的东西。”
麋因调试好了电路,看了眼闪烁几下重新亮起的一圈小灯珠,默默关上了配电箱,转身面对着装置满了各色灯火人家的夜空,中心城的民居井井有条,高耸如云鳞次栉比,她看着这些灯光,笑了笑回答,“我知道,当年夏娃当家时所有人都爱她,她也为了蓝星牺牲了所有东西,爱她是应该的。这条规则也是她制定下来,夏娃的后裔必须要为了蓝星牺牲所有,包括性命。短短几十年,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燃烧掉青春、才华和精力,把自己像蜡烛一样烧得面目全非,血泪俱尽。”
她冲着夜空张开手,好像在对着世界说,又像对着虚无的空气,“他们肯定爱我啊,我做了这么多,蓝星人怎么可能不爱我?你说,所有的人爱我吗?”
靳京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颜色褪尽,只感觉眼前的一幕既可悲又可怜,不过麋因已经不在意他的答案,转过身抱住一缕空气,呵呵地笑个不停,又指着空气跟他介绍,“蓝星的人爱我,理解我,尊重我,他们知道我为了保护这个世界做了多少努力,我没有白白花掉三十年的时间当这个当家人,你说是不是?”
靳京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感觉怀里的这个人已经轻飘飘如同一缕风,转瞬就会飘走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不真实,像黎明之前即将蒸发的露滴,像虚妄的蜃景和彩虹。
“有我爱你不行吗?不需要蓝星人,我爱你!”
她恍然抬头,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下来,从对别人的失望转移到对自己的失望。
这一晚不说纵情声色,起码她也是喝了个酩酊大醉,等到靳京再清醒过来,整间夜店已经打烊,到处一片狼藉,天光熹微,遍地酒渍,两个人闻起来就像在酒缸里泡了整夜。他顾不上自己的气味,赶紧去摇醒躺在吧台上的麋因,指着外面的天光着急忙慌,“起来麋因,天亮了,今天是半决赛啊!”
她的反应相当消极,一只手摸摸索索半天,慢吞吞找到了自己的脑瓜子,然后嘤一声又转了个方向继续睡了过去。
靳京只好又去摇晃她,把她整个人拉扯起来,企图使用物理手段让她清醒过来。
“快点醒醒,我看看时间……还有两小时,我们还得回去提苍蓝迷因号,没有时间了!”
麋因费劲地扒拉开眼皮,蚊子一样嗡嗡,“我不去。”
“什么?”他起先是没听见,等他反应过来她说出来的是什么时,迷惑变成了不可思议,又重复了一声“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就是退赛,你听懂了吗?”
靳京一怔,摇了摇头继续去拉扯她,“没听到,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清醒,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一律当成没听到。”
她就像条懒蛇,一边瘫在吧台上,不停地从他怀里滑溜下来,一边蚊子一样哼哼,“这时候出去就是找死,外面全是等着朝我们扔臭鸡蛋烂番茄的人,说不定还有怀里揣着菜刀电子铳,看见我们上来就发动攻击的,印视杯也不欢迎我们,没有人想要见到我们,出去干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停,微微低下头,看着瘫成一条死蛇的麋因,声音温温柔柔,但是语气分外坚定,“不能因为别人的态度不友善,我们就再也不出门了吧,因为我们没有错!而且印视杯越是排斥我们,越是不想让我们赢,我们越是非赢不可!这么想才是麋因啊,这副腔子里现在装的是谁啊?把我的麋因还给我。”
她的态度没变,还是黏唧唧地粘在吧台上,不过上半身被他抓住,像根面条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
“反正今天也会输,机甲也没完成,肯定会输给司诺的,还去干什么?”
靳京不依不饶,干脆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搬家具一样搬出了门,塞进蜗牛号里,帮她把安全带系上,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目的地设定在印视杯比赛场馆,一推摇杆一骑绝尘。
因为今天是半决赛的日期,以印视杯在蓝星的狂热程度,即使昨晚刚经历过一场大游行,今天早上依然观者如云,街道上装满了人,庞然臃肿的队伍朝着赛场慢慢蠕动,直到有人发现了蜗牛号,最重要的是发现了里面坐着的人。
“快看!那个是不是驾驶员靳京?”
“对对,是他!所以旁边的就是苍蓝迷因号的机械师,也就是……夏娃的后裔?”
“竟然还有脸上街?滚呐!红魔鬼的遗毒滚出蓝星!”
霎时许多人开始同仇敌忾,将小飞艇团团围住,就跟麋因事前预料的一样,很多垃圾废纸团、饮料包装盒、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在小飞艇上,这种过街老鼠一样的待遇一直持续到抵达的比赛场地前,直到小飞艇进入地下泊车场,追在后面的愤怒叫骂才逐渐消失。
舱内的气氛过分安静,靳京双手放在驾驶面板,眼睛瞪得奇大,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缓慢转过脸看副驾驶的麋因,“你、你在想什么?”
她老实地回答,“我有点想吐。”
跟地下机库和泊车场的冷清气氛完全不同,地上的观众席里已经是热闹非凡,越是接近最终冠军,越是接近10亿大奖,关注的眼光也越多,专业的、非专业的、机甲发烧友、学院学生……各种类型的观众塞满了万人看台。
由于之前发生了主持人奥摩袭击同事的案件,目前印视杯暂且换上了虚拟AI主持人,机甲协会专门为它定制赶工了一个新的人类形象,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投射在直播间里。现在是8点零2分,距离半决赛正式开始还有十来分钟,为了增加观赏性和趣味性,虚拟主持人安插了一个采访环节,它先找到了司诺的机库,司诺和皓白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人一机妥帖完美地站在摄像头前,雪白修身制服加上宽肩细腰长身玉立,乍一看还以为是走秀现场呢。
虚拟主持人举着装饰用的麦克风,朝着司诺递出,用夸张的腔调问:“您准备好今天的比赛了吗,有信心吗?”
司诺眼光下垂,做出一个安静的思考模样,“我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但是没有多少信心。”
主持人相当惊诧,还露出一个夸张的吃惊反应,“为什么?您在印视网上是人气最高的选手,今天的对手靳京反倒是个命运多舛的倒霉蛋,难道……”
司诺摇摇头,“不是因为靳京。”
主持人有点懵,“不是因为靳京,那就是因为……机械师吗?”
这回他漾起一个微微的浅笑,将正脸转向了摄像头,好像在通过一个机械小孔看着自己的老朋友,“对,就是为了你,麋因。好多年了,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要向你展示玉丽雪华号最尖端的战斗力,这是你的机甲,是你的心血,今天她会在我的手里绽放最华丽的光彩。”
这段话通过光屏转播到了无数终端,被无数人看见。当时麋因正在机库里抱着垃圾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将这段话听了个完全。虚拟主持人的分身刚好敲门而入,同样的模样,也是举着话筒热情地怼到了靳京面前,问的话术也一样:
“今天的比赛有信心吗?对手司诺驾驶员可是对你们的评价相当高。”
靳京苦笑了两下,“你对我的评价也挺高啊,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叫我倒霉蛋的。”
好在虚拟AI是不会尴尬的,它一点心虚的反应没有,又走到麋因面前,问了个许多人都想八卦的问题,“一涉及到司诺和你的关系,话题就黏黏糊糊暧暧昧昧的,我能请问你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吗?”
麋因没等回答,先抱着垃圾桶吐了出来,因为播出事故,现场画面也切换到广告,一行大字占据了整个光屏:啵唧电器,让您的生活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