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佳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明明前后顶多也就过了十几二十多分钟，整个视野之中便都是浓厚的白色。

厉诚又碰了碰她伞，说：“你踩我鞋印出来。”

雪从伞面上簌簌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深色外套上。他随意抖了抖，雪又在风的加持下，全被刮到了她腿上。

莫佳还在愣着，厉诚像是有点不耐烦的，直接伸手去抓她胳膊，把她硬是一路拽回了家。

这座小洋楼太老，原本留有的车库不直通家里，前阵子改造的时候也没大动，所以得要绕着楼沿半圈才能转回去。

过道里虽然装了挡板，但完全挡不住这风雪，家门口也已经堆起一层白色，厉诚赶紧用脚将雪拨开，打开了门。

莫佳这会儿才被松开，她怕厉诚还要嫌弃她慢，赶紧收起雨伞，在雪里快速跺了两脚，再快速窜回家里。

门一关起来，那股浓浓的暖意就密不透风地包裹了上来。

家里开着地暖，即便没穿进毛茸茸的拖鞋，也能被这股热乎乎的温度包裹得很舒服。

莫佳把包放下来，刚预备要脱外套，先进门的厉诚已经趿着拖鞋，一边往楼梯走一边指挥她道：“你先别脱，原地等我会儿。”

没头没尾的，莫佳简直一肚子狐疑。

没过多久，厉诚又匆匆从楼上下来，已经穿了件羽绒服，一边手拿铲子，一边手拿扫把。

他把其中一把扫把递给她：“跟我一起出去扫雪。”

“扫雪？”莫佳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外面不还在下着雪吗？扫哪门子雪？

无奈厉诚说话总是这么斩钉截铁，莫佳即便一时半会无法理解，也还是习惯性地跟在后面走了。

莫佳跟着厉诚把院子都大概扫了扫，特别是前后门，不仅清理出来了一条通道，还往上面撒了些工业盐。

寒风呼啸，莫佳却是干得满头大汗的，等厉诚好不容易满意说好，她已经累得两条腿都打颤了。

莫佳几乎是强撑着才洗完了澡，再像扔破抹布似的把自己甩到床上，浑身酸软地缠起被子。

到底是资本家啊，下了班还得让她干活。

但这样倒也是帮了她一个忙——除了睡觉，她简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也自然不会再为这一晚的不堪而费神。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

***

迷糊里还没想出答案，莫佳便沉沉睡着。

等第二天再醒过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刚一打开窗帘，莫佳立刻就被一抹白给刺到眼睛。

她用力揉揉眼睛，这才眯着眼睛往外看。

外面的雪居然还在下，原本多彩的城市，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天寒地冻，家里没有晚上那么暖和，她把外套穿了才下了楼。

楼下，厉诚正在壁炉旁边忙着什么。

等她走近了才看见他是在引火，炉子里已经塞了一些木头，只是还没着，仅有几根细细的冒着发育不良的残火。

见她来了，厉诚解释：“停电了，外面那么大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我怕家里发电机坚持不了太久，就停了地暖，我们生火吧。”

他管这火柴似的火星叫生火？

见她眼里质疑，厉诚有点僵硬地笑了笑，找台阶道：“没想过这炉子真能派上用场，家里的柴存久了有点湿，也没什么能方便引火的。”

就这么几个细木头，还是他刚刚拿刀现劈的。

莫佳起初没说话，等绕着一层转了圈，回来道：“恐怕会有点小小的味道哦。”

“啊？”厉诚皱眉。

莫佳带着他去客厅旁的书报架，指了指里面一本本的杂志。厉诚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你是要我烧掉人类的智慧成果吗？”

“……”莫佳为难：“要不把架子拆了？”

厉诚完全不假思索地就把杂志给抱了起来，说：“想什么呢，这个架子可贵多了。”

厉诚把地毯踢到壁炉边上，两个人盘腿坐在上面拆杂志。

铜版纸的材料本来就有点耐烧，何况这些杂志每本都是大部头。莫佳跟厉诚一人一本，又是掰又是剪的，地上很快堆起纸山。

莫佳猜测这些杂志该是厉诚买的，里面不是知识产权法律研究，就是各式各样的知识产权典型案例。

拆书的兴致因而一下大涨，让她很有几分高考毕业后在学校里撕书的快乐。

“什么事能让你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厉诚眼尾扫了莫佳一眼，冷笑着揶揄。

耳朵根？莫佳拿手背状似无意地碰碰脸，哪有这么夸张。她轻描淡写：“就是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厉诚没被岔话题。

莫佳支吾几声，说：“我想到以前跟着外公一起生炉子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有什么就拿什么引火。”

厉诚侧头睨她：“也是壁炉吗？”

“不是壁炉，就是很普通的，烧水做饭的用的炉子。比开水瓶大不了太多，里面会装上一两个好的蜂窝煤，最后一层就用烧过的垫着。”

这一听就是很有生活经验的，厉诚虽然没亲眼见过这样的炉子，但在阅读一些很老的专利时，有看见过它的样子。

“那时候的煤总不怎么好烧，为了引火，我们简直什么都往里面塞。碎布条、三合板、泡沫箱……甚至是我跟我哥没考及格的试卷。”

提到莫杰，莫佳原本还上扬的嘴角，突然就凝固了起来，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厉诚正将几页纸拿火柴点了扔进壁炉，跟着又小心添了几页，让火不要熄灭。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厉诚突然问。

莫佳注意力被他吸引，听他说：“假设冰河期再次到来，世界被封闭在一片冰天雪地里。你与另一半尽管艰难熬到了现在，可惜你们烧完了最后一点柴火，家里已经没有其他能用来烧火的东西。”

厉诚说得一本正经的，莫佳不自觉被吸引。

“这时，你们还剩下一本《专利法》，已知人类世界已经走入末日，人类文明也被大雪完全毁灭，这本法律书籍是证明人类存在并诞生过文明的最后证据。烧掉，只会有短暂的温暖，留下，则人类文明的印记得以被保存——等下一次文明重启，这本著作重见天日，新世界的智慧生物会看见上一轮文明的弧光，所有生物都会感叹法律是如此伟大的发明，‘别的发明使人类学会了驾驭自然，而法律让人类学会了如何驾驭自己’。”

明明是挺凄凉的一个假设，在厉诚三言两语下，立刻被勾勒出宏大叙事的悲壮感。

试问在生死攸关，当有为文明延续接力的崇高使命到来时，有谁能忍得住推开呢？

厉诚却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即便留下，谁又能保证这本书能坚持到它被发现的那一天。纸张是极其容易损毁的材料，万一它在等待的过程中损毁了、腐烂了，或是压根就没有下一个文明，永远都没有另一只手把它翻开。或者再换个角度想，即便有一天它再次被阅读，被奉为经典，人类曾经的文明也被后世敬仰，那又跟渺小的你有什么关系呢？倒还不如跟最亲最近的人两两依偎，你们相互支撑着，颤抖着把书放进火里，一边用冻僵的声音回忆学习法律真的很难，一边在微弱又短暂的温暖里感受世界最后的温暖。然后你们在彼此的拥抱里渐渐合上眼睛，度过了短暂寒冷但也有瞬间高光的人生。”

厉诚说完先是顿了一顿，继而追问：“所以，当面临同样的情况时，你会做出哪一个选择呢？”

莫佳几乎完全被这个故事所吸引了，张着嘴思考了好一会儿。

即便这只是厉诚无聊生火时的脑洞大开，但这男人似乎总有一种魔力，一张嘴，就让人不得不走进他的节奏。

想要哪一种选择吗，莫佳摇了摇头：“那你呢？”她把问题反抛过去：“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