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掐诀,一道微光闪过,树干上厚厚的苔藓与虫蚁瞬间消失,露出了青绿色的树皮。
“现在可以了,靠着休息一下吧。”
江舟依言向后倚去,意识仍有些恍惚,他望向远处被制住的天芯藤,呆呆地问:“是你……做的?”
兰照颔首,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如何发现受伤的他,如何被天芯藤纠缠,又是如何找到天芯藤弱点,将他救下的过程。
当然,巧妙地省略了最初只想跑路的念头。
江舟听完,久久不语,月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显脆弱不真实。
兰照在他身侧蹲下,开门见山地问:“师弟,天芯藤的内丹要如何取出?那个脑袋和个铁疙瘩一样,我完全砍不动。”
江舟沉默地听着身旁少女的问题,没有回答。
这天芯藤是他耗费许久才寻到的猎物,为了引出它,他偷偷学习不少宗门禁术;为了制服它,他险些殒命于藤蔓的绞杀之下。
如今要将这辛苦得来的机缘拱手让人,哪怕对方是救命恩人,他也实在心有不甘。
可眼下他一点力气也没有,莫说是抢夺内丹,便是走到它跟前,也是一种奢望。
若“顾寒漪”想要独占此物,他没有立场反对,更没有能力反抗。
他苦苦支撑多年,瞒着大师兄与厉阁主,强撑出一副无事的模样,若此次将内丹拱手送出,出了秘境,这副残躯恐怕再也撑不下去……
少女这时已走到天芯藤旁,正对着它的脑袋挥剑猛砍。
她身姿利落,那把和她一样漂亮的雪魄剑,在月光下划出道道寒芒,显示出她对此物的势在必得。
“师弟,你不知道怎么取出它的内丹吗?”她仍在追问。
江舟闭上双眼,干裂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不想回答。
可他与这妖藤缠斗了那么久,说不知明显是谎话。
他不想将唯一的生机交出,不想拖着病体终日困在清虚居,做一个别人提起来就会叹气的病秧子。
可是,若老天不让他活呢,若天意如此呢?
否则,为何大师兄翻遍古籍、厉阁主耗尽灵药,也治不好他;为何他千辛万苦寻到天芯藤,却落得个重伤濒死的下场?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单薄清癯的雪衣身影上,声音沙哑:“我……知道。”
他与“顾寒漪”并不熟识,但他知道,她灵脉破碎,修为难进,与自己一样需要它。
看在她两次三番救过自己的份上,那,便给她吧。
少年别开脸,望向密林深处无尽的黑暗,仿佛望见了自己已知的命运。
“师姐。”
“抬起它的脑袋,下颌一寸,便是它致命弱点。”
兰照依言照做。
“咔嚓——”
长剑刺入,天芯藤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如同数百只乌鸦同时哀鸣,剧烈的震颤中,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碧绿的内丹掉了出来。
兰照伸手接住,举起细看,不由叹道:“好漂亮,像一粒翡翠。”
江舟的目光也落在内丹上,虚弱喃喃:“是啊,好漂亮。”
可惜,不属于他。
他低下头,遗憾地盯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衫。
差一点,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
有缘无分,命运如此。
长睫垂落,鸦羽般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师弟。”
女子的声音带着欣喜传来:“你的内丹来了。”
我的?
他未及细想,便见少女一袭素白纱衣,笑意盈盈,踏着满地清辉朝自己走来。
那双纤白如玉的手在他面前缓缓摊开,青碧色的内丹在她掌心流转着莹莹辉光。
她唇角噙着浅笑,眼尾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清澈的眼眸映出内丹的青光,也倒映出了他错愕的脸庞。
江舟怔怔地望着那颗朝思暮想的救命灵丹,又仰头望向那近在咫尺、灿若明霞、不可直视的面容。
有什么东西,在他荒芜已久的心田上,破土而出。
怯生生地,绽出了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