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懂得武学的人在场,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至纯内功心法和十几个杂学牌子的对打,不消片刻便能一波打尽。然而这至纯内力却没保持多久,呼吸之间竟然有流散之势。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狂笑:“上官无痕,中了我的绝招,你若再不停手,你毕生所学将尽数全废!”
众人从暗处缓慢走出,渐渐围绕住了一人。
只见一片天青色全力推了一圈再落下,方见一个银纱劲衣男子颇为狼狈的立在那,他满头黑发仅用一根竹簪绑住,眸间清冷孤傲自成一派,虽狼狈但不失本色,他抹去唇角一丝残血,冷声道:“不知火,就算我已入穷途,食心蚕也绝不会给你!”
上官无痕望向的人群中,一名男子披着朱红色披风,手握两颗火流弹把玩着,正是九流中‘下三流’的五湖四海盟分支第十支的分支主——不知火,而上官无痕则是出身九流中‘六正’之末的世家大族——上官家,是上官家的少主。
五湖四海盟一直以招揽半路出家的杂学散客自居,虽有一技傍身,却是江湖大家看不上、凡凡不敢惹的存在。
原本同为正派九流,对于上面六正门派中人,下三流一向是不招惹的。
可就在十几日前五湖四海盟盟主突然下令盟内中人收集忘忧散的材料,不知火急于在盟主面前表功,优先挑了个最简单拿到的食心蚕。
他本颇为自负,笃定能最先奉上盟主,谁料这么简单的任务半路杀出来一个上官无痕,不知火杀心一起,直接下了死手。
上官无痕面上闪过一丝冷意,原本以他的功力是断不会中招的,谁料两人斗法中间竟然跑出一个小娃娃,他不忍稚童丧命,这才不防中招。如今不用那最后的保命之法恐怕是不行了。
他冷眼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人,手腕一动,向上一扬,竟拆下了头上的竹簪,再一转身,顿时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挥了出去。
一瞬间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部气绝。
不知火倒下时,面上还没散得意的笑容。
上官无痕力道一散,一只膝盖重重的跪了下去,紧接着他便倒在了树林中。
片刻之后,他身后的一片树林都寸寸断裂开来。
山上绯月猛一睁眼,笑盈盈的看向空了:“天助我也!和尚,你败了。”说罢,她轻挪身体向前,每挪动一分,身上的梵文咒术便重一分清晰一分,这本是十分痛苦的过程,犹如筋脉寸寸断裂之感,然而她却面不改色,直至挪到空了面前,微微仰头,红唇印了上去。
空了顿时气海爆破,唇角溢出鲜血。
他睁开眼,一手按住心口,一手一把攥住绯月的手臂:“上月,佛心慈悲,却不渡心向地狱之妖魔,若你今日逃出普佛寺,他日再见面贫僧必杀之!”
绯月不慌不忙的拂开他的手,慢悠悠的伸腿下榻舒展了一下筋骨:“不急,若终有一日,我必死于他人之手,我还是很愿意死在你手里的,不过…在此之前,我须得完成三件事。”
空了神色痛苦:“与我在此才能保你平安,你为何…!”
绯月无所谓的耸肩:“没办法,我是个杀心很重的疯子,若非你当初留我一命,我想你现在应是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了~不过你应该明白的呀,我一向不是一个平稳渡余生的人。你猜,现在外面还有多少高僧活着?”
“上月!万不可再造杀孽!!!”空了急声道。
“空了,你都这样了,你的佛还宽恕你的罪过吗?”绯月扭头又问。
空了心知她讽刺自己愚蠢的困住她,但被绯月亲口说出来,无疑是在他心上又拍了一掌,空了‘噗’的喷出一口热血,彻底不省人事。
绯月蹲下身看了看空了,见他没气绝,便心情好的脱下挂在她脖子上的大佛珠放回到了空了脖子上。
这玩意儿本就是空了的,佛珠之内有着十成十的纯厚内功。当年空了把佛珠放到绯月身上也是为了保她不死,如今物归原主当然也是因为绯月也不想空了就这么去死。
绯月拍拍手,哼着小调往外走去:“真要感谢一下山脚这位破坏‘盘龙九转阵’的侠士了~若不是他的帮忙,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破困…哎呀,下山看看去好了!”
说罢,绯月推开门,金铃时隔八年终于再度响了——叮铃铃,叮铃铃,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摇动招魂的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梵唱的节拍上,踏在和尚们心跳的空当。
最外圈的三个僧人开始颤抖。
他们没有睁眼,但眼皮下的眼珠滚动得厉害。嘴唇还在动,念出的经文却已经破碎,有的念成了往生咒,有的念成了大悲咒,还有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绯月又走近了些。
她的金色袈裟衣摆扫过青石地面,所过之处,僧人的血从身上七窍渗出来,把袈裟染得更红。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睁眼。
只有念珠在转动,只有嘴唇在翕动,只有那梵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绯月站在圈子边缘,低头看着最近的那个和尚。
是个年轻的沙弥,眉目清秀,额头抵在合十的指尖上。他的念珠已经捏得发烫,指节泛白。汗水顺着鼻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迹。
绯月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眉心。
“抬头。”她说。
沙弥没有动。
“抬头看我。”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沙弥的睫毛颤了颤。
梵唱忽然拔高——普佛寺方丈的声音破空而来,如晨钟暮鼓,撞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沙弥猛地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抬头,额头更低了一分,几乎要贴上地面。
绯月收回手,退后一步,感到有些无趣“罢了,见你年纪还小,暂且饶你一命,告诉空无,我要他倾全门派之力保住空了的命,若空了有什么问题,我定不饶!”
绯月看也不看那满院子围坐成圆死死闭着的眼睛的和尚,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五窍缓缓流出血来。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像真的,眉眼间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厌倦。
她转身。金铃重新静默,绯月的神色也从温柔逐渐变得冷漠,轻巧踢开人群向山下走去。